河水清,舵轮传——两代船长见证运河从运输之河走向人民之河
船从拱宸桥出发,一路往南走,拱宸桥的桥洞从头顶退过去,两岸的白墙黛瓦一栋接一栋往后退,船尾拖出一道白花花的水痕,把平静的河面划开,又很快合拢……
这是老船长莫浩泉在运河上重复了四十多年的画面。如今他已经退休了,但是几十年的习惯改不掉,每天打开手机看水上巴士的航线动态,看看哪条线在跑、哪条线停运、哪条线人多。虽然不开船了,但他还是觉得运河上那点事跟自己有关。
同一段河道,90后船长谭长林如今坐在同样的位置。只是,现在的船换成了电动的,几乎听不见马达声。前方是全景玻璃窗,左手边是电子航道图,正前方一个AI摄像头亮着灯。船舱里,热闹得很,游客开心地聊天、互相拍照,不时还有人站起来拍岸上的风景。
两代船长,同一条运河。不同的是,一个闻着水臭开进来,一个在碧波荡漾的河道上开出去。

舵轮载岁月,他把半生交给旧运河
时间回拨到1982年,莫浩泉从部队退伍,随后进了浙江省航运公司杭州分公司。回想起自己第一天上船的情景,莫浩泉记忆犹新。“当时我站在甲板上看运河,水是黑的,岸是乱的。拱宸桥边上私船横着停,棚户一间挨一间,武林门码头是条断头河,水流到那里就停了。”
莫浩泉的职业生涯是从水手干起的。水手干了一年半,考上船员证后,又开了两年船,1986年正式获得船长资质。前后花了四年时间。
刚开始是莫浩泉开的是货运拖轮。在他记忆里,那会儿,船上装的是煤、沙石、建材,轰轰隆隆地从河面上碾过去。船老旧,驾驶室狭小,夏天闷得像蒸笼。“沿途也没什么好看的,两岸要么是杂乱搭建的棚户,要么是光秃秃的泥岸。游客偶尔搭他们的货船去杭州,上了船就问:‘杭州什么时候到?’”

他答:“闻到水臭了就到杭州了。”这样的运河,在莫浩泉的印象中存在了十几年,直到到了2002年。
莫浩泉回忆道,当年杭州启动运河系统整治。清淤疏浚,打通水系,把钱塘江的活水引进来。两岸违章建筑拆除,棚户居民搬进新楼。后来运河两岸又先后贯通了几十公里的游步道。
“以前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如今附近居民晚饭后可以去走走。”

2004年,全国首条水上巴士在杭州开通。莫浩泉的职业生涯也跟着发生了转变,同一年他被调去开公交航线。“船换了,路线换了,乘客也换了。以前拉的是货,现在拉的是人。”他记得很清楚:“那年水质已经变了,水不再是黑的,虽然还有点浑,但跟以前完全是两回事。”
第二年他又转了岗,开始驾驶“西湖号”游船。“西湖号”是当时运河上载客量最大的船,98座,全白色船身,常年承担重要接待任务。
2006年的第一天,杭州水上巴士“西湖号”迎来一位特殊的乘客——习近平。古老而又新生的运河,串起沿线的江南风光,透水上巴士的玻璃窗,两岸美景尽收眼底。从拱宸桥到艮山门码头,行船中,习近平仔细询问运河的保护和建设情况。听到工作人员介绍说,杭州运河正进行综合保护,习近平频频点头。
习近平说,运河综合整治与保护开发工程突出了还河于民、造福于民的要求,希望杭州用好运河这张“金名片”,把运河真正打造成具有时代特征、杭州特色的景观河、生态河、人文河,真正成为“人民的运河”、“游客的运河”。
当时作为船长的莫浩泉不完全理解这句话的分量,他只觉得那句嘱托很重。而他能做的就是继续开他的船,把每一位乘客安全送到目的地。但是,那天起,船下的运河好像开始悄然发生了变化。
2014年6月,莫浩泉在办公室里跟同事们一起见证了京杭大运河(杭州段)申遗成功。“我们是在运河上做了一辈子的人,从年轻到退休,能参与申遗、见证这一刻,真的很骄傲。”莫浩泉激动地说。

两年后莫浩泉退休了,但他还是时常回运河边走走。十年间运河变化太大,有些地方他都不认识了——武林门码头扩建了,拱宸桥边的土特产码头也升级了。他有时带孙女坐水上巴士,指给她看自己以前开过船的地方。
“以前坐船是交通工具,现在是旅游体验。”莫浩泉说。在他看来,运河正在从一条运输的河,变成一条属于市民和游客的河。码头边多了咖啡馆,桥上多了拍照的人,晚上两岸的灯亮了以后,船上坐满了天南地北的游客。

船行碧波上,青年掌舵运河新烟火
莫浩泉退休那年,谭长林入职。
谭长林告诉记者,自己与运河的故事始于2014年国庆节。来自四川的他子第一次坐上了水上巴士。三块钱,从拱宸桥到武林门,巧的是当时坐的正是莫浩泉开过的那艘“西湖号”。
“那时候坐在船上,只觉得便宜——景区里随便坐一趟船都要好几百。从没想过几年后自己会来开这条船。”

谭长林从浙江交通职业技术学院航海技术专业毕业后,留在了杭州。他用了两年时间,从入职到学船,2019年当上船长,成为同时期最年轻的船长。而他看到的运河也是另一番样子了——运河整治已经基本结束。河水清了,两岸的游步道通了,灯也亮了。
“刚入职那几年,下大雨时河水还会有点浑,隐约有味道。现在雨水管和污水管都截流了,水质干净多了。”谭长林说,“水鸟也多起来了,灰鹭很多,以前看不到的野鸭子、鸳鸯,现在都能见到。”
谭长林跑的是1号线公交航线,从濮家到运河天地,单程一小时,一天跑七八趟。开了快七年,每天都在同一条河道上来回,但两岸的景致一年一个样。
“变化最大的就是小河直街和大兜路那一带。”谭长林饶有兴趣地跟记者分享起来,亚运会前,运河两岸重新整治了灯光,晚上船开过去,香积寺码头的牌坊被灯光一照,远远就能看见,很漂亮。河边的建筑都亮了灯,倒映在水面上,船从中间穿过去,像在一条光带里走。

船也在变。谭长林刚入职时还是柴油动力,噪音大,驾驶室里嗡嗡响,夏天闷得人出汗。空调也不行,开足了也不凉快。“现在新船全是电动的,游客坐下来都说,一点声音都没有,比以前舒服多了。”
乘客也在变。“水上巴士的票价从公司成立到现在一直是3块钱,没涨过。早期1号线是实打实的公交线,船上都是上班族。”现在,谭长林的船上更多的是来自五湖四海的游客。“特别是疫情放开之后,人流量明显涨了,所有船都投进去,照样排队,照样满员,一趟接一趟地跑。”
“船上的游客到了拱宸桥,都会去桥西直街逛逛博物馆,运河广场上走走,大半天就过去了,好玩好看的太多了!”
事实也确实如此,近年来运河畔的拱墅区文旅热度直线攀升。30座博物馆、23处工业遗存、5条历史风貌街区,构成了“古今交响”的文化格局,水上巴士年客运量更是突破百万人次。
二十年前那句“人民的运河”“游客的运河”,在这些具体的变化里,一点一点地落了地。
2024年,谭长林评上了全国“安全诚信船长”。公司里只有两个人拿过这个荣誉,第一个是他师父,第二个就是他。
师父跟他说过一句话,谭长林一直记着:“咱们开的是客船,装的是一船一船的人,客船不能有一点闪失。”而他也做到了从2019年当船长到现在,没出过一次事故。
问及“人民的运河”怎么理解,他想了好一会儿:“就像家门口的河吧,谁来都能走一走,看一看,玩一玩,这大概就是人民的运河吧。而我要做的就是在运河之上守护每一位乘客的安全。”
谭长林家就在余杭塘河边上,那是运河的一条支流。“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说,“一休息就想着带孩子去河边走走。”他说不清那种感觉,可能就是习惯了,河边待着舒服。
采访最后,莫浩泉告诉记者自己还有一个愿望——希望能看到运河休闲旅游航线延伸到更远的地方。“现在杭州到新市的航线已经开了,双休日客流很多,也带动了当地古镇的发展。我觉得运河的效益还可以发挥得更大。”他笃定地说道。
两代人,同一条运河。莫浩泉的青春、职业、荣光,四十多年都交给了这条河,运河在他血液里流淌了一辈子;谭长林的路还长,前面还有更长的河道等他去开,亦会有更多人来坐他的船,看运河两岸的灯火。
水流无声,从浑浊走向清澈,从沉寂走向灯火。两代船长的舵轮,在同一个河道上完成交接,运河在他们身后缓缓铺展,往更开阔的远方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