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城视窗》·106· 当大数据“盯”上了失能的冯阿姨……

杭州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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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席记者 郑晖 记者 温欣欣 文 记者 法鑫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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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五”时期是实现到2035年建成健康中国目标的关键时期,要坚定不移走中国特色卫生与健康发展道路,贯彻新时代卫生与健康工作方针,扬优势、固基础、补短板、强弱项,推动卫生与健康事业高质量发展,不断提高人民健康水平,确保健康中国建设取得决定性进展。

——习近平总书记在今年10月召开的全国卫生与健康大会上强调

冯阿姨不知道,自己被系统“盯”上了。

9年前,60岁的冯阿姨中风,老伴傅大伯一直在照顾她的生活。其间,最让傅大伯头疼的就是帮老伴洗澡,体重70公斤的傅大伯搬动65公斤的老伴时越来越力不从心。

冯阿姨的医保数据被区级平台的大数据模型捕捉并“打捞”起来,将她列为潜在重度失能对象,推送到了社区。

今年6月,杭州萧山区北干街道广德社区的工作人员敲开了她的家门,核实冯阿姨的病情和生活状态。根据她的情况,服务站通过了初步评估,协助她对接了政策和专业评估,顺利评出了长护险。长护险护理员开始定期上门,提供帮忙洗澡等服务。同时,服务站为冯阿姨每月定制康养清单,还安排了健康管家从中协调沟通。

“我现在真的轻松了好多。”傅大伯说。

冯阿姨的故事,是杭州“医康养护助”融合改革的一个切面。

广德社区正在试点“医康养护助”社区支持服务站,其中的一个初衷,就是要为失能失智以及空巢独居的老人统筹合理安排涉老服务。

“像这种老人,自己年纪大了,家属年纪也非常大了,照护压力很大。评估出来之后,隔一天有人上门,家属的照护负担真的是减轻了不是一星半点。”广德社区的工作人员说这话时,帮助冯阿姨洗发、翻身叩背排痰的护理服务时间已经安排好了。

截至2026年10月,杭州市核定在册失能失智老人12.97万人;有长护险定点机构438家,长期照护师2249人,人数居全省第一;在“医康养护助”融合改革试点中,4460名重度失能人员已实现住院期间同步享受长护险待遇,数量居全省首位。

但数字之下,真正的变革发生在冯阿姨这样的家庭里——

当民政、医保、卫健、残联等各部门打通老年人信息后,一个失能老人家庭不再需要在各个部门的政策和机构的迷宫中独自摸索。

广德社区居家养老服务中心工作人员和家庭医生会定期上门,为冯阿姨提供慢病随访等服务。

起点 当“信息孤岛”遇上“14万字政策文件”

在广德社区的居家养老服务中心里,几位老人正聚在一起聊天。

前台桌子上摆放着一排整齐的文件夹——广德社区“医康养护助”人员档案,里面放着每位老人的服务计划清单:

必要项目(88分钟):生命体征检测(T、P、R、BP)、面部清洁(10分钟)、口腔清洁/护理(15分钟)、压力性损伤的预防护理(15分钟)……

临时增项:协助进食水(20分钟)、温水擦浴(床上擦浴)(20分钟)、洗发(20分钟)……

时间、地点、服务内容、服务类型、服务单位,每项都清楚明了。

广德社区成立于2003年,是首批浙江省现代社区、第三批引领型未来社区。社区目前下辖四个小区,其中广德小区属于典型老旧拆迁安置小区,老龄化矛盾十分突出,60周岁以上的老人1040人,老龄化率超41%,80周岁以上的户籍高龄老人201名,其中失能失智、独居空巢、需重点照护老人128人。

“41%的老龄化率,这已经是非常高的数字了。养老的需求十分迫切。”广德社区居委会副主任孙凯妮把辖区的情况摸得透透的——

“事实上,我们并不缺政策,不缺服务。我们需要的是沟通、协调,精准服务。”

孙凯妮向记者描述改革前的困境时用了一个很具体的场景:一位重度失能的老人,最多能同时享受来自四方面的服务,一是来自医保部门的长护险服务;二是来自民政部门的爱心卡服务;三是卫健部门对应的社区家庭医生服务,四是来自残联的康复服务。

“老年人对这些服务队伍的人员,其实是不清楚谁是谁的。机构之间也不会进行沟通,有时直接上门去给老人服务了。”颐养管家俞李燕接过话题,举了个形象的例子,“爱心卡的服务人员先上门剪了指甲,长护险的护理员后面又来,老人和家属分不清谁该做什么。这样同质化服务就有21项。俗话说‘人来了好几拨,干的差不多’,就是这样。”现实中,两套系统的刷卡设备互不兼容。

除了同质化服务的问题,政策触达也存在壁垒。各部门数据难以全量、实时共享,部分老年人在政策了解、资格申报等方面存在障碍。

有民政部门的工作人员梳理过专门针对老年人服务的工作文件:“有32项,约14万字。”

“数字有些惊人,对于一个基层工作人员来说,不可能记住所有政策。老年人就更难找到匹配自己的政策。更何况文件在不断变化更新。”孙凯妮说。

广德社区居家养老服务中心的康复师庄蝶为老人提供艾灸服务。

实践 大数据“找人”、清单“管事”、两站“管医”

问题明晃晃摆在那里,怎么办?

作为城市大脑的先发地,萧山区有着丰富的数字资源和实践经验。萧山区汇聚6个部门37类数据,为3万余名老年人形成“360画像”——这是改革的技术底座。这一平台集成AI政策精准匹配、福利可视化核算、个性化服务方案、全流程智能监管四项功能,实现了从“人找政策”到“政策找人”的根本性转变。

但技术之外,更深层的变革在于组织逻辑的重构。萧山区在社区层面建立了“医康养护助”社区支持服务站,站长由社区两委班子中成员担任,统筹民政、医保、卫健、残联等条线信息。服务站将分散的政策资源在基层汇聚起来,成为一个“枢纽”。这个枢纽让各类供给主体、服务资源、数据信息等“碎片化”的养老服务供给形成耦合效应。

正是在这个枢纽之上,“政策找人”从一个口号变成了冯阿姨家门口的一次敲门。

服务站成立后,孙凯妮兼任站长,社区居家养老服务中心的服务商骨干俞李燕则担任颐养管家。两人“上岗”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入户走访,摸清底数,为精准制定“颐养清单”打下基础。

这套被服务站工作团队称为“大数据+大脚板”的工作方法,拢共进行了三轮,摸排了两个月。最终集中体现在了一个叫“颐养+”的小程序里。

打开小程序,每一位老人的“360画像”“颐养清单”都明明白白体现了出来。区级平台定期推送潜在重度失能失智老人名单,社区组织颐养管家和家庭医生上门核实,确认后由管家协助对接政策,再经“多评合一”官方评估,最终认定为重度失能失智者纳入保障。整个链条中,最关键的突破在于“发现”环节的前置。

正是在走访中,张奶奶的情况被“重新发现”。“此前她是中度失能,主要享受‘爱心卡’服务。但我们评估发现,她的身体状况已符合重度失能标准。”俞李燕说。

颐养管家在“颐养+”小程序上记录日常随访情况。

发现需求只是第一步,如何让服务有序落地是第二步。

“颐养清单”制度,核心是解决两个问题:服务同质化和服务撞单。

经协助申请,张奶奶通过了重度失能评估,并顺利申办了长护险。俞李燕同步为张奶奶“升级”了“颐养清单”。结合其透析周期、慢病监测及中医康复需求,按月排定慢病随访、中医适宜技术、日常照护等服务,并根据身体状况动态调整。清单明确服务项目、上门时间、责任主体,由颐养管家统一调度服务商错峰上门,实现“一张清单管到底”。清单最终同步到老人子女端的小程序上,政策待遇、服务计划一目了然。

目前,张奶奶已叠加享受长护险、“爱心卡”、家庭医生签约等多项服务,每月照护费用减负超过2000元。这不仅减轻了家属的照护负担,更实现了政策红利的“应享尽享”。

为了更精准掌握老人的情况,让照护资源分配更精准、可控,社区还建立了每月会商制度:每月召开会商会议,管家、家庭医生、服务商坐下来分析上月执行情况,根据老人身体变动调整下月计划。

试点以来,广德社区新发现疑似失能失智老人多例,目前已新增享受长护险人员7人,从源头上解决了政策知晓率低、申报难的问题。

而对于有慢性病的老人,“社区支持服务站”和“社区卫生服务站”在机制上深度绑定:家庭医生团队提供慢病日常诊疗、健康监测,以及对家属护理员的代教培训等;重度失能老人家中安装的健康监测设备可与家庭医生联动报警,实现养老和医疗的无缝对接。

“这套机制在城市社区效果不算明显。但在农村,离医院远,家里建床之后换药、导尿这些专业医疗服务就可以在家里进行,相当于家里面有一个‘住院’的概念。”萧山区民政局相关负责人说。

据了解,萧山区户籍老年人口达39.53万,高达97.1%的老人选择居家养老。

“社区是养老服务的‘最后一米’,也是改革落地的‘最小单元’。”这样的试点,萧山区今年将在临浦、进化、北干、闻堰等10个镇街分布扩容。

广德社区居家养老服务中心适老化产品展示区。

深水区 数字背后的温度与限度

居家养老服务的物理载体在社区,但政策的贯通在市级——这正是“自下而上反馈、自上而下打通”的改革逻辑。

今年以来,杭州通过政策衔接,实现待遇同享:长护险与住院医保待遇同步享受政策于今年6月落地,全市4460名重度失能人员在住院期间享受长护险待遇;长护险与养老护理补贴叠加通道打通后,2149名重度失智老年人实现叠加享受。

然而,改革远未到可以松口气的时候。

伴随着改革试点的不断深入,问题也随之而来。工作人员坦陈了遇到的困扰。首先就是责任边界的模糊:偶有家属将第一责任人的职责寄托在管家身上,“子女其实是照护的第一责任人,但有时候会寄托到管家身上,责任比较难界定”。其二,改革如果要全面铺开,必须打通数据壁垒,而这对数据和技术的要求会很高,且医保信息的隐私属性使数据共享面临合规挑战。其三,评估体系并没有完全统一。虽然已经在多端申请、统一派单、整合标准、结果共认和争议复评等方面探索成形,但在评估费用标准、出资渠道等方面还有待进一步明确。

杭州市将通过整合民政、卫健、医保、残联等部门老年人能力评估相关规范,依托数字化重塑评估全流程,起草《杭州市失能人员“多评合一”集成改革实施细则》,从源头减少重复评估。

此外,聚焦服务融合,杭州市扩容服务机构数,有序放宽“爱心卡”服务机构、长护险定点机构准入条件,推动符合资质的医疗机构、养老机构应纳尽纳,推动供需高效匹配。

当前,杭州市的许多地方也在积极探索“医康养护助”融合改革样板——

桐庐县依托“桐庐码”数字门牌,构建“以房管人、以码联户、以档赋能、以服务暖心”模式,建立“5+N”失能失智老年人标准化档案,为行动不便老年人提供政策代办、上门帮办。

拱墅区创新“六床联动”模式,统筹家庭、社区、养老机构、医疗机构资源,搭建居家照料、机构托养、住院诊疗、康复休养、长护定点、临终关怀六大连续照护场景。

……

改革的上半场是打破部门壁垒、让信息流动起来;改革的下半场是让流动的信息最终转化为老人床边的一次洗澡、一个家庭照护者得以喘息的一个下午。

冯阿姨、张奶奶们,或许不需要知道这背后有多少个部门的数据在流转、多少条政策在匹配、多少个评估标准在统一,他们只需要知道,隔一天,有人来。这或许就是“推动卫生与健康事业高质量发展,不断提高人民健康水平,确保健康中国建设取得决定性进展”的一小步。

而改革要做的,就是让这个“有人来”,从偶然变成必然,从个案变成制度。

在广德社区的居家养老服务中心里,几位老人正聚在一起阅读聊天。

记者手记

“医康养护助”融合改革,将医疗、康复、养老、护理、救助五大功能集于一体,关键在“融合”。

从改革的路径上看,“融合”的核心在于以支持服务站的形式,把分散在各个部门之间的政策和数据“统起来”,不建实体、不增编制,将分散的政策资源在基层汇聚成“枢纽”,用最小的组织成本倒逼了最大的信息贯通,这种“基层枢纽”的思路,或许更接近改革的真实肌理。

从改革的内容上看,“医康养护助”融合改革不仅是对传统养老服务模式的修补,更是一场涉及医疗资源重组、社会保障衔接与人文关怀重塑的系统性变革。这一改革直击失能失智老人照护痛点,通过打破部门壁垒、打通服务链条,努力实现从“有病治病、无病养老”的二元分割,向“全周期、全方位、有尊严”的一体化照护转变。

改革仍在爬坡,但方向已明。在老龄化加速的当下,这份探索的价值,正在被实践和时间印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