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永胜和妻子张清桂 记者 夏阳 摄

赵宗英先生 记者 夏阳 摄

第一次认识赵宗英老先生，是在杭州马塍路上。

那天我在采访一块还在更新的黑板报，一位路过的老人十分开朗健谈，当时我们互加了微信。

此后老人时不时发来消息，有时问候，有时分享自己的见闻见解。

后来我才知道，老人今年83岁，曾任浙江省农业厅（现为浙江省农业农村厅）厅长。

在微信聊天中，他多次提到文晖路一家涌泉蜜橘店，不仅推荐我去看看，还专门发来一篇文章，向《都市快报》投稿，文章标题叫《蜜橘又红马塍路》，讲的是一对夫妻从临海来杭州卖橘子的故事。

“十月的杭州，桂花香还在巷子里转悠，马塍路小广场上已经摆开了一溜儿橙黄。那是我再熟悉不过的颜色，涌泉蜜橘特有的色泽……”

“头几年生意不好做，杭州人认橘子，认的是黄岩、是衢州，涌泉蜜橘还没有什么名气。我在店里专门放一盘子蜜橘，让人免费品尝。”

“有位住在朝晖的老太太，每年秋天都让儿子来买上十斤，说‘小张家的橘子，我吃了十年，甜得稳当’……”

文章以店主张清桂的口吻，从刚来杭州卖橘子的困难，到后来积累老顾客，写得很细。

退休多年的老厅长，为什么对一家普通水果店这么上心？

当时心里很不服气

带着这个疑问，我和赵宗英约好，一起去这家店看看。

文晖路418号，不大的店铺里，摆着一筐筐从台州临海运来的蜜橘。

店主尹永胜，48岁，临海涌泉人；妻子张清桂，来自湖北大冶。两人在这里开店已经11年，主要卖自家种的涌泉蜜橘，夏天还卖一个月仙居杨梅。其余时间，夫妻俩回老家打理橘园。

赵宗英对这里很熟悉，一进门就和夫妻俩聊起今年的收成。

聊起涌泉蜜橘，赵宗英说起30多年前去日本考察的经历。1995年9月，他带队去日本静冈开展农业技术交流，在橘园吃到一种蜜橘，皮薄、味甜，一问才知道，这种蜜橘品种原本来自浙江，是日本经过多年改良后的温州蜜柑。

那时候，浙江不少地方的橘子个小、皮厚、味酸，卖不上价钱。同样是浙江品种，为什么到了日本，就能种出这么好吃的橘子？赵宗英说，当时心里很不服气。

回国后，浙江开始大力推动精品农业发展。

赵宗英说，浙江有“七山一水二分田”的说法，山多地少，农业要提高效益，不能光靠扩大种植面积，还得提高农产品品质。

随后一次调查中，赵宗英和同事们来到台州临海涌泉。

当时，涌泉岩鱼头一带的蜜橘已经有不错的品质，但好的种植技术和管理经验，还没有充分推广。

农业部门请来专家指导种植，陆续出台相关扶持政策。1998年前后，把涌泉作为技术培训的重点之一，总结当地种植经验，还请来日本技术人员指导橘树修枝。

赵宗英回忆，以前有些橘树长得很高，枝条太密。日本技术人员教他们调整枝条，让树冠更加通风透光。浙江本地技术人员跟着学，再把这些方法教给果农，还建设了精品水果示范园区，让果农现场学习技术。

赵宗英说，技术推广后，大约三五年，涌泉蜜橘的品质就有了明显变化。后来还把经验推广到建德、兰溪等地。

如今再吃涌泉蜜橘，他觉得味道已经超过了当年在日本吃到的橘子。

退休后，赵宗英一直关心着涌泉蜜橘。

五年前，他从省人民医院看病回来，路过文晖路，偶然看到一家店挂着“涌泉蜜橘”招牌，进去买了些，回家一尝，就是以前熟悉的那个味道。从此他成了这家店的老顾客，也认识了张清桂、尹永胜夫妻。

种了橘子才知道有多辛苦

尹永胜的父亲今年79岁，年轻时当过兵。退伍回乡后，在自家山上开荒种橘子。

“那时候没有机器，都是一锄头一锄头挖出来的。”尹永胜说，父亲20多岁开始种橘子，最早只有300多棵树。

那个年代，种橘子并不是一门好生意。“以前的橘子皮厚，口感也没有现在好，很多都是卖到罐头厂去的。”

尹永胜记得，小时候家里的橘子卖不上价钱，行情不好一斤只能卖几分钱，好的时候也不过一两毛钱。

为了卖橘子，父亲挑着两只大竹筐，一担差不多100斤，走很远的路去黄岩、椒江，或者用板车装五六百斤，拉到罐头厂去卖。

直到上世纪90年代后期，随着涌泉蜜橘品质提升，情况才慢慢发生变化。

2010年前后，32岁的尹永胜决定接过父亲的橘园。

此前他做过水泥生意，回来种橘子，一方面是家里有橘园；另一方面，涌泉蜜橘已经有了名气，市场也越来越大。

父亲交给他300多棵橘树，后来他又从村里承包了2000多棵。

真正种了橘子，才知道这一行有多辛苦。

“新种下去的树，前五年我们是不让它结果的。”尹永胜说，橘树苗种下去，要施肥、修枝、除虫……等到开花，还得把花摘掉。

“先把树养好，第五六年就算结了果，也不一定好吃，要到第七年才慢慢好起来。”

去年夏天，为给山上的橘树浇水，他连续两个月整夜上山。

如今山上装了运输轨道，橘子采摘后，不必再像父亲那样一担一担往山下挑了。

眼看着慢慢烂掉，心疼啊

尹永胜想把自家蜜橘卖到杭州。他和妻子先在勾庄做了两年水果批发，后来在文晖路开了这家店。

刚来杭州，夫妻俩发现，很多人根本不知道涌泉蜜橘。

张清桂说，当时市场上有的橘子一斤只卖两三元，他们家的要卖七八元。“人家尝了说好吃，但一问价格，说太贵了。”

夫妻俩决定先让大家尝尝。那段时间，他们到小区摆摊，还拎着一箱箱橘子，去四季青服装市场挨家挨户送。每到一家店，递上两三个橘子，留下一张名片。

“第一年，我整整白送了两车橘子。”尹永胜记得，四季青服装市场人多，推车进不去，他拎着箱子往里走，妻子跟在后面发橘子、发名片。

那一年，夫妻俩亏了两三万元。

最艰难的时候，租来的房间除了一张床，堆满了

卖不出去的橘子。“眼看着慢慢烂掉，心疼啊。”

第二年，情况开始好转。第一年尝过橘子的人，越来越多成了回头客，还介绍给亲戚朋友。

张清桂说，现在来店里的，十个有九个是老顾客。

一位97岁的老人，家人担心他年纪大，出门不安全，不让他独自去买橘子，可老人还是转了两趟公交车来到店里。

这件事，赵宗英也亲眼见过。“我问老人家为什么一定要来，他说这里的橘子好吃。”

快30年了，我想回去看看

每隔三四天，尹永胜就开车从临海运橘子到杭州。销售高峰没到时，每次运1500斤到2000斤。到了11月，一趟就运来四五千斤。

店里还提供附近送货上门服务。有顾客临时需要送礼，半夜打电话，夫妻俩也赶着送去。

去年夫妻俩还拿出1500斤涌泉蜜橘，送给社区老人和残障人士。

张清桂说，在杭州做了这么多年生意，离不开老顾客支持。“人家照顾我们这么多年，我们也想回报一下。”

赵宗英很欣赏夫妻俩的做法，“最重要的一个是品牌，一个是诚信”。

这几年，每到橘子上市，赵宗英都会来店里几次。除了买橘子，还问问今年收成怎么样，销售怎么样，顾客有什么反应。

他还为夫妻俩题过一首藏着两人名字的诗，现在还挂在小店里。

今年，赵宗英打算再去一趟临海涌泉，看看当年参与建设的精品水果示范园区。“快30年了，我想回去看看。”

三国时期，涌泉就开始种植蜜橘。上世纪30年代，当地村民从海外引入无核蜜橘品种，逐渐发展成今天的涌泉蜜橘。

上世纪90年代，临海蜜橘一度滞销。1998年，当地实施优质名牌工程，以“岩鱼头”为代表的精品蜜橘品牌逐渐打响。

如今，越来越多年轻人接过父辈的橘园，把蜜橘卖向全国，橘子成为临海名副其实的农业支柱产业，目前临海全市柑橘栽培面积近20万亩，年产量约30万吨，产业链产值突破20亿元。涌泉镇柑橘种植面积达5.8万多亩，其中山地种植面积约占65%，2024年全镇柑橘年产值突破8亿元。

从当年农业部门和技术人员一户一户推广种植技术，到尹永胜的父亲一锄头一锄头开荒种橘，再到尹永胜、张清桂夫妻和更多“橘二代”接过橘园，一颗皮薄、汁多、味甜的涌泉蜜橘，见证了一代又一代人付出的心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