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坞岭上开窗人

杭州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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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记者 石慧 通讯员 方思佳 叶岚 林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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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目一期样地林窗对比。

探索山岭展厅。

“江河荟浙江翠”杭州多样道项目基地。

刘申敏(后排左七)和项目团队成员。

杭州萧山义桥镇寺坞岭,层层铺展的竹海深处,无人机正吊起刚刚伐下的毛竹,越过陡坡,落到林道旁。

循着竹叶间流动的清风,记者跟随“江河荟浙江翠”杭州多样道项目负责人刘申敏和同伴向山林深处行走,一路标记需要疏伐的毛竹、俯身收集乡土植物种子。

随着过密的竹冠渐渐露出缝隙,久违的阳光重新落在泥土上。这样的透光地带,称作“林窗”。“开一扇窗,是给密不透风的竹林透口气,也为草木、昆虫与鸟兽重新让出生长空间。”刘申敏说,近年来,竹产业效益下降,大片毛竹林逐渐失管,林下的鸟兽也日渐沉寂。

2021年,一群心怀热爱的年轻人来到寺坞岭云峰山顶,疏竹、引种、监测,试着让阳光穿透竹林,让林下重显生机。

令他们颇为兴奋的是,这场“青春实验”赢得了国家层面的肯定:去年底,义桥镇寺坞岭竹林生态修复项目入选自然资源部第二批社会资本参与国土空间生态保护修复典型案例。眼下,一期修复持续,面积更大、成本更低的二期实践已经铺陈开来。

“林窗”落下的阳光,为草木带来重新生长的机会,也为年轻人安放青春多了一个选择——长守这方天地,直到健康的山林慢慢长成。

为什么要给竹海“开窗”?

走进未修复的毛竹林,抬头很难看见完整的天空。

寺坞岭的毛竹原是经济林。失去人工管护后,毛竹依靠地下竹鞭迅速扩张,每公顷数量一度达到约1200株,林下植被覆盖度却不足15%。

“竹子能蹿到二三十米高,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负责生物多样性监测的驻地科研员李苗苗介绍,过密的毛竹林逐渐成为山林的负担,林下其他植物因缺乏阳光难以生长,单一的植被结构也使生态系统更加脆弱。一旦竹林因气候变化等原因大面积死亡,还可能产生水土流失、山体滑坡等后果。

项目成员没有把竹子“砍光重种”,而是设置了不同样地,模拟自然演替进程:有的保留纯竹林作为对照,有的疏竹后依靠自然更新,有的补植木荷、苦槠等乡土植物。

云峰山上多雨,陡坡上铺着湿滑的竹叶,枯竹、荆棘横在身前。刚开始进山,队员对着定位走上半个多小时,也未必能找到监测样方;次数多了,他们记住了山势、岔路和样地边缘的白色标记管,脑中便渐渐有了一张竹林地图。

山里的蚊虫和窃衣,也给年轻人上过不少课。蚊香、避蚊胺,慢慢成了随身装备。有一次,一名队员下山时裤腿扎满窃衣的果实,一条好好的裤子,硬是变成了“毛裤”。有人还生动地形容自己是“竹林忍者”,大家笑过之后,第二天照旧钻进竹林。

刘申敏记忆里最艰难的一次,是2023年底的一场冻雨。当时竹梢结冰后竹子成片被压弯,电线杆倒了,山顶停电,地面结冰,汽车无法通行。几个人只得裹紧大棉袄,套上冰爪,牵着狗,艰难地一步步走下山。后来再进林子时,倒竹堵塞动物通行的道路,也压垮了许多新种的植物。

那一刻,他们面对的不只是一场极端天气,还是一堂猝不及防的修复课。

吃过苦,回甘才显得特别真切。让李苗苗最有成就感的,是跨过样地边界时脚下的变化。“走进对照样地,脚下多是竹叶和倒竹,林下显得空落;来到修复区,阳光从疏开的竹隙落下,新芽贴着泥土冒头,灌木与幼树正在生长,虫鸣鸟声也回来了。”

同一座山里,自然给出了不同的答案。

为了更好地读懂这份答案,李苗苗和同伴最近仍定期进山:放置昆虫收集装置、沿固定路线调查、维护鸟声监测设备。红外相机的存储卡带回来后,他们一帧帧查看山林中的隐秘来客。影像里,国家二级保护动物白鹇带着幼鸟穿过林间。隔一段时间再见,小家伙已长大不少。

截至今年7月,项目已监测记录到野生动植物700余种,维管植物由274种增至300余种,鸟类由47种增至129种,其中包含国家一、二级保护动物25种,还有19种兽类现身这片山林,在此安家活动。

一扇扇“林窗”最终会长成什么模样,答案藏在风雨和四季里。

这场“青春实验”,为山林和村庄带来了什么?

年轻人选择留下来,陪着山林慢慢作答。

刘申敏一周只下山一两次,但每年有约30万人来到她生活的山顶。陪她常驻山中的,还有6名年轻伙伴。

曾就读于芝加哥大学公共政策专业的刘申敏,过往长期生活在繁华都市。在山上,她的生活节奏被重新调慢。每天穿着登山鞋,生活半径常常就在山顶。下班后,她会和同伴牵着狗走走,看看新开的野花,也看看树上的小鸟有没有长大。

“00后”女孩吴鸿儒从浙江大学毕业后,选择来到山上,从零开始做宣传运营。她用年轻人的语言记录山间变化,用镜头捕捉山中生灵的珍贵瞬间,把工作人员做生态修复、空间运营的一线日常写进公众号、做成视频,让山野坚守被看见。在她看来,留在山里不是避世,而是主动选择另一种生活。

年轻人驻在山里,更多人循着他们打开的“林窗”拥抱大自然。项目开发“花草鸟兽观察员”“清理入侵植物”“竹林手作步道”等30余个自然教育课程,每年开展200余场研学活动,把复杂的生态知识讲成公众愿意听、听得懂的故事。在“与科学家徒步”等自然课程中,参与者从山脚的村民自然守护中心出发,穿过不同的竹林样地,一路观察动植物,用脚步丈量自然,全程需要七八个小时。

绿水青山间,青年们正以他们独特的经历、有力的行动赢得人们的口碑。

项目刚启动时,不少村民想不通:好好的竹子,为什么要砍?有人不愿流转土地,甚至不让施工人员借道。随着年轻人一步步推进生态修复,村民越来越理解这些“青春实验”,渐渐参与山林巡护、农事管理和场馆运营,竹林里的变化也一年年显现。

村民倪志明在寺坞岭种了40多年茶,起初对年轻人“不打农药、不施化肥”的做法将信将疑。看着土壤质地改善,一批又一批游客走进茶园和竹林,他的看法转变了:“城市里堵车不稀奇,没想到我们这个深山里,堵车也成了日常。”如今有空,他就上山转一转,“从前在山上是为了生计,现在才算是享受生活。”

北坞村村民田莲梅则成了山顶生物多样性展陈馆的一名“咖啡师”,在“家门口”过上了更现代的生活。“从前在工厂上班,没想过能有这样的工作环境。”她笑着说,大家相处融洽,像一个温暖的大家庭。

更细微的变化发生在观念里。过去不太关注鸟兽草木的村民,如今在路上看到陌生动物,会拍下照片发给团队;有小鸟撞进屋里,会第一时间询问怎样救助;施工中一棵树被碰倒,也有人赶紧来“报告”。

据统计,项目累计提供全职、兼职岗位约160个,带动285户农户增收,村集体累计增收超2000万元。

一座展陈馆打开的,不只是一扇认识自然的窗口。原乡人、返乡人、新乡人在这里相遇,越来越多的人从山林的过客,变成了它的同行者。

守着山林的时钟,如何才能走得更远?

年轻人能够在山中安顿,不只因为热爱。这场“青春实验”的背后,还有一套试图与自然时间相匹配的投入机制。

2020年早春,万向三农集团将公益目光投向云峰山。满山春色之外,他们留意到逐渐荒弃的竹林:竹材价格下降后,弃管疯长的竹林遮天蔽日,阔叶树和其他生物的生存空间不断受到挤压。这样的“绿色沙漠”并非寺坞岭独有,而是浙江乃至华东丘陵地区的共同难题。

彼时,围绕竹林失管的研究和治理已经起步,但生态修复试验投入大、周期长,短期难见效益。面对这道难题,公益力量先行一步,以寺坞岭为起点开展长期实验,探索竹林近自然修复课题,并尝试把生态保护与乡村增收放进同一套方案中考量。

山林不语,却最懂光阴的重量。年轻人愿意扎根,资金与机制的活水,也应当顺着自然的规律,慢慢流淌。

这份长期性,首先写在资金安排里。项目引入鲁冠球三农扶志基金慈善信托资金5000万元,60%用于生态修复,25%投入场馆建设,15%留给运营管理。在此基础上,万向民生通惠公益基金会每年还会提供一定资助,为后续生态修复和日常运营筑牢保障。

生态保护项目周期长,需要整合多学科力量和跨领域资源。慈善信托通过结构设计,能够为生态公益项目的持续运作提供机制保障,也能搭建多方协作的平台,让政府、公益组织、科研机构和企业在同一载体上开展合作。

社会力量要真正“进得来”,还要跨过土地、空间和产权等门槛。

在属地政府和村集体协调下,项目实施方逐步推进林地流转;在《浙江省生态保护补偿条例》等政策框架下,为52亩集体林地取得20年经营权;水土流失率、物种丰富度等6项生态指标被纳入续期考量。山顶一处占地2.8亩的闲置老旧建筑借助全域土地综合整治,改造成为生物多样性展陈馆。沉睡的林地和闲置建筑,成为承接生态修复的新空间。

空间打开后,还要有人把资金和方案变成山林里的具体变化。

项目搭建起多方协作架构:万向三农集团及万向民生通惠公益基金会长期投入;浙江大学、浙江农林大学等高校加入并提供生态修复技术支持;专业科研机构开展生物多样性监测与修复评估;年轻的运营队伍长期驻守,负责场馆运营和公众教育。

“寺坞岭国土空间项目,是自然资源资产管理优化实践的一个典型案例。”浙江大学公共管理学院教授吴宇哲认为,一方面,项目采用基于自然的解决方案,调整竹林、茶园的空间格局,逐步恢复生态功能和生物多样性;另一方面,引入社会资本,通过生态农业、自然教育、休闲体验等“生态+”业态延伸价值链,为后续修复带来可持续的资金来源。

一扇扇“林窗”,透进久违的阳光,也照见更好的未来。怀抱热爱的年轻人、致力于公益的企业和世代生活于此的村民,正守着山林的时钟,继续寻找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答案。

记者手记

热爱是否可抵岁月漫长?

上寺坞岭那天,车沿着盘山公路一弯接一弯地向上。坡陡,弯急,车窗外是万亩青翠的磅礴。往山里走,城市的喧嚣被山风隔在身后。我忍不住想,这些活跃的年轻人,为什么愿意在山野间安下心来?

到了山顶,答案似乎藏在眼前的风景里——远处的江流、楼宇和城市尽收眼底。平日身处其中,只觉得车流匆忙、楼宇密集;换一个角度俯瞰,它们却安静地铺展在群山之外,成为风景的一部分。

山里的日常没有外卖,出门不便,干旱时要往山顶运水,冻雨来了会停电封路。可在种种不便之外,生活也显露出另一种温柔诗意:抬头有明月,耳边有清风。一朵新花、一声鸟鸣,都成为时光的新刻度。对年轻人来说,进山不是逃离生活,而是重新选择生活。

明月清风可以安顿内心,但不足以支撑一场十年、二十年才能看到结果的生态修复。当前,杭州各地针对湿地、废弃矿山、丘陵林地等不同生态单元分类施策,已逐步形成政府引导、社会参与、科研支撑、全民共享的生态治理格局。寺坞岭上的“青春实验”,正是把人的热爱放进一套能够长期运转的机制里。

“作为浙江省唯一入选自然资源部第二批社会资本参与国土空间生态保护修复典型案例的项目,寺坞岭探索出一条低干预、近自然、本土化的修复路径,为杭州乃至长三角近城丘陵林地综合治理提供了有价值的实践范本。”杭州市规划和自然资源局生态修复处相关负责人说。

入选国家级典型案例,也并不意味着答案已经写完。事实上,从山顶望见的城市风景,正是经时间长久浸润后,交到我们面前的画卷。热爱是否可抵岁月漫长?寺坞岭的生态修复探索,也要交给时间。

一扇真正有用的“林窗”,不是移走所有遮挡,而是在干预与克制之间,为万物留下恰当的光。山林修复如此,政府引导、政策托底和企业参与亦是如此。当自然生机、青春力量、政企担当的三重耐心彼此托住,森林慢慢长成。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