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刻刀,穿透一百二十年时光

作者:记者 邓凌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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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宾虹先生论印时说:“一印虽微,可与寻丈摩崖、千钧重器同其精妙。”

毕业季。杭州长江实验小学举行毕业典礼上,六年级毕业生王思谕,把自己亲手刻的40多方印章和印谱发到每个同学手上。有人反复看石面上自己的名字,有人举到眼前端详,翻过来看底部的篆书,再翻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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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们收到各自专属的印章后,他们的嘴角笑得比AK还难压。”她形容同学们的表情时,脸上满是藏不住的自豪。

为了这一刻,她在客厅的长桌前坐了足足2个月。石料、篆书字典、刻刀、印泥摊了一桌子。

说起为什么想到刻印章送同学,她说:“临近毕业,看着朝夕相处6年的同学,我想送大家一份特别的毕业礼物。但是网店上的毕业礼物总觉得少了点心意。后来就想,我会篆刻呀,为什么不用自己的特长给每个人刻一方专属的印章呢?每个人的名字都不一样,每一方印章都是独一无二的。我觉得这样特别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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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多方印章,从选石料、打磨石面,到查字典设计印稿、操刀篆刻,全部工序由她独立完成。印谱也是她自己做的,每人一份,盖满了全班的名字。

有同学说,从来没有收到过这么用心的礼物,一定会好好珍藏。班主任朱慧老师说,这份毕业礼物不仅饱含着她对同窗6年的珍视,更在班上所有孩子心中播下了一颗文化传承的种子。

那些刀锋磨出的时光

王思谕的篆刻,是从幼儿园中班开始的。

起初只是看,看父亲在书房里握刀,一坐就是大半天。“我小时候就好奇他在里面干吗,然后推门进去,坐在他椅子旁边看着。”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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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看着,她也拿起了刀。最早刻的是自己的名字,“王”字笔画少,容易上手。“那时候年纪小,刻石章还是比较难刻的,得花好大劲,手也被划伤过。”

最难的不是刀法,而是坐得住。“一开始基本功,我也是得学的,什么直刀什么拐弯,系统练习的时候会很无聊,练个几下我就想跑了。”她说。父亲从不逼她,等她什么时候想刻了,再坐下来。现在,她已经能独立完成40多方各不相同的姓名章了。

聊到这里,问她这一路是怎么坚持下来的。“我觉得应该是在刻章时,我大脑分泌的内啡肽。”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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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一旁的父亲听到这里,接过话头:“家长要善于发现孩子的闪光点,让她在成长过程中尝到成功的喜悦,攀上属于自己的那座‘高峰’。很多人一辈子都没登过山顶。一旦你登上去,就会知道过程虽然辛苦,但站在山顶往下看的时候,那种成就感和自豪感是任何事情都给不了的。”

王爸爸觉得这次刻印章就是女儿的一次“攀峰”。

方寸之间,有信

但印章对王思谕而言,承载的东西远不止是一次“攀峰”。

印章在中国人的传统里,从来就不只是一块刻了字的石头。

“印者,信也。”秦汉以来,从帝王的玉玺到文人的闲章,一方印就是一个人留在世间的标记。它不像签名那样转瞬即逝,刻进石头里的文字,经得起时间的打磨。

在人生毕业的重要节点上,收到一枚刻着自己名字的印章,便有了某种仪式感。那不是西式的鲜花与烛光,而是东方的情感表达,把情意刻进石头里,让它不腐不烂。

杭州这座城市与印章的关系尤其深。

120年前,丁辅之、王福庵、叶为铭、吴隐,四个年轻人在孤山创办了西泠印社。创社之初他们立下规矩:保存金石、研究印学。百余年间,战火、运动、变迁,西泠印社起起落落,但孤山上的摩崖石刻和印谱书稿一直没有散。一代一代的印人守着这些藏品,从未让它散失。

如今孤山南麓的柏堂、竹阁、四照阁,每一处都还留着前人的印迹。那些刀笔间的线条,从百年前一直刻到今天。

120年后,一个12岁的女孩在自家客厅里俯身握刀,为朝夕相处六年的同学刻下姓名。她大概没想过,自己手中的这把刀,和百年前孤山脚下的那些刀,刻着同一条脉络。

百年刀锋的回响

“印谱其实就是一本同学录纪念册。”王思谕说,“当同学们将印章拿出来使用时,就会想起我,这比普通的同学录多了一种中国传统文化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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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12岁女孩大概没听过“文脉”这么大的词。她只是想做一件事:把朝夕相处六年的同学的名字,刻进石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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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结束时,王思谕坐回长桌前。她说想给自己也刻一方印章,就刻“10后的浪漫”五个字。

刀锋落下去,沙沙声又响起来。细小的石粉落在桌上,夕阳从窗口照进来,粉末浮在光里,像时间落下来的灰。120年前,孤山脚下的那4个年轻人,也是在这样的光里,一刀一刀刻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