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大代表审议并票决民生实事项目，是人代会上的重要议程之一。记者 法鑫 摄

六月初，位于拱墅区祥符街道申沁社区的民生综合体——申花大运河幸福家园，迎来了参与民生实事项目专项监督的市人大代表们。

正值午餐时间，社区食堂里人来人往。这家食堂没有厨师和传统后厨，靠两台AI智能设备烹饪菜品、自动出餐，消费者扫码点单后，最快3分钟就可以取餐。

“居民接受这种烹饪和用餐方式吗？”“老年人不习惯扫码点单怎么办？”代表们一边观察食堂就餐情况，一边向食堂负责人和申沁社区党总支书记武小艳询问。

“最初大家听到社区食堂，第一反应是担心油烟影响。”武小艳回忆。为此，拱墅区人大常委会祥符街道工委组织居民参观厨房设施、召开协商议事会，反复沟通说明。如今，这里成了周边居民点赞最多的地方。家住附近的曹爷爷点赞：“菜品卫生，口味也不错。”在对面写字楼上班的张女士也说：“公司食堂去晚了没有热菜，在这里随时可以吃到新鲜的。”

借助AI算法，社区食堂既解决了居民关于油烟扰民的担忧，又为大家带来了一口干净方便的热乎饭。这项人大代表“盯”着政府办的“身边事”，源自今年民生实事“‘乐居安居’在杭州”的子项目：民生综合体功能改造提升。

每年春天，在市人代会上，500多位市人大代表手持选票，从12件候选项目中慎重选择10件自己认可的民生实事项目，把新一年的民生“考卷”郑重托付给政府。

“为民造福是最大政绩。”从2017年杭州出台《关于实施民生实事项目人大代表票决制工作的意见（试行）》，到2018年杭州在全省率先实现市本级、区县（市）、乡镇街道三级全覆盖，再到2023年票决制工作系统升级，这项制度走过了十年探索之路，让民生实事从“为民作主”到“由民作主”。

从民情民意，到人大代表手中一票

时光倒回本世纪初。当时，浙江经济快速发展，但“民生小事难办”时时影响着群众的获得感。2003年4月，时任浙江省委书记的习近平走进杭州翠苑一区调研，明确提出“民有所呼、我有所应，民有所呼、我有所为”，并将“建立健全为民办实事长效机制”作为重点调研课题。2004年，省委、省政府出台相关意见，从制度层面为民生工作立柱架梁。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一项将“政府要办”与“群众想要”精准对接的制度——民生实事项目人大代表票决制，在杭州加速探索推进。

民生实事“办什么”，首先要听群众说什么。

每年第三季度，市政府向社会公开征集民生实事项目，市人大同步通过190余个代表联络站及基层立法联系点汇总民意，通过线上线下多种渠道，实现政府部门、党代表、人大代表、政协委员、市民“五个层面”全覆盖。2024年，仅线上渠道就收集到各类意见建议4600多件。

民意收集只是第一步。如何从成千上万条建议中，筛选出真正代表多数人意愿、又具备可行性的项目？2024年12月，市人大常委会做了一次新尝试：召开民生实事初定候选项目代表听证会。15位人大代表和2名市民群众坐在一起，对15件初定候选项目逐一“挑刺”。市直有关部门负责人直面问题，作出回答。

穿着制服的骑手黄晓琴是市民代表之一。她提了一个与骑手们息息相关的建议：“‘小哥码’能不能覆盖更多平台？能不能在更多小区推广？”市市场监管局负责人现场回应：“我们将着力推进‘小哥码’向闪送、盒马及快递行业平台全覆盖，并加紧建设‘小哥驿站’，解决大家在休息、饮水、进餐、充电、如厕等方面的难题。”

举办听证会，让民生实事项目从单向的“提”，变为双向的“议”。收集的民意经听证会充分讨论、市人大常委会审议后，选出12项候选项目，最终进入票决环节。

民生实事人大代表票决，是每年人代会上分量很重的议程之一。会前，每位代表都会收到候选项目的详细材料。大会期间，各代表团对候选项目进行充分审议后，再由全体代表差额表决。候选项目的差额率普遍不低于20%，每个项目必须获得全体代表过半数赞成——这是当选项目的“硬杠杠”。

2017年2月，滨江区、桐庐县两地的人大代表第一次用手中的选票，决定政府要办的民生实事。这是杭州首次在区县层面尝试票决制。桐庐县人大代表季红卫遭遇了选择的“烦恼”：“从12件候选项目中挑出10件的确很难，因为件件惠及民生。”最终，她从普惠、量力而行的角度，把票投给了健康惠民、食品安全、教育惠民等群众呼声更高的实事。

2018年，杭州市第十三届人民代表大会第三次会议首次采用‌民生实事项目人大代表票决制‌。2018年至2026年，杭州市本级、区县（市）、乡镇街道共票决产生了6000余项民生实事项目，它们涵盖老旧小区改造、老年助餐、抚幼托育等生活中真真切切的“急难愁盼”，把民生实事的决定权真正交到了人民手中。

票决不是终点，监督没有句号

当10件民生实事项目票决产生，掌声响起，履职才刚刚开始。

每年“代表监督周”期间，市人大代表组成10个监督小组，对10项民生实事项目办理成效开展集中专项监督。这并不是“一阵风”，代表们可以通过手机上的数字应用场景，随时上传发现的问题，实现“随手拍，随时转，随机督”。

2023年，民生实事项目人大代表票决制工作再度深化，强化候选项目意见征集、审议票决、集中监督、全程跟踪、满意度测评、“回头看”等全过程系统化管理：“一府两院”工作报告会上，市政府需专题报告民生实事项目推进情况，接受代表们的现场问政；年底，全体市人大代表对项目完成情况进行满意度测评，测评结果向全体代表通报。

近年来，钱花在哪里、花得值不值、效果好不好，也是民生实事项目监督的重点。

市人大创新实施“四督联动”——人大监督与纪检监察监督、审计监督、行业部门监督和社会监督联动，更加注重民生实事项目的政策落地绩效、资金管理绩效和运行绩效。

2025年，市人大常委会对2022年以来实施的加装电梯、老年助餐点、新能源汽车充电桩三个项目开展“回头看”。专项督查组采取“部门自查、专项审计、民意调查、代表实地视察”的方式，收集4000余条群众意见，梳理出9大类问题，并从政策落实、资金保障和项目绩效等方面，提出了供需平衡、共建共享、管用管长远等三项改进建议。

效果是看得见的：截至2025年底，全市累计加装电梯7400余台，59个小区实现加梯“全覆盖”，加梯总量位居全省第一、全国前列。全国首创的加梯公开听证制度，助推290余处难点堵点项目成功加梯；累计建成2400余家老年助餐点，“大运河社区食堂”“幸福方桌”等品牌运营得有声有色；累计建成5.12万个新能源汽车充电桩，实现主城区900米服务半径全覆盖、高速公路服务区全覆盖、乡镇全覆盖。

如今，从项目征集、初定，到审议、票决，再到监督、评估，杭州民生实事项目票决“三阶段六环节”的流程日趋成熟，“群众提、部门研、代表定、政府办、人大督、群众评”的闭环更加清晰。市人大常委会代表工委副主任陆涂根表示：“我们将围绕民意征集、项目选定、过程监督和结果评价等重点环节，继续深化制度建设，让市民获得实实在在的感受。”

“看不见”的制度，托起“看得见”的幸福

回望杭州民生实事人大代表票决制的探索，一份初心贯穿始终：群众利益无小事。

2003年，在习近平同志的关心下，翠苑一区建成了全省首家社区老年食堂。二十多年过去了，翠苑街道和社区的干部们不断地走访居民、了解需求，一任接着一任干，让这家食堂迭代到4.0版本——康养一体化的AI智慧食堂。

一进门，食堂数字大屏实时显示着人均客单价、当日服务人次、最受欢迎的菜品排名。每一道菜都有单价、能量、碳水、脂肪和蛋白质含量等标注。老年人进门时，系统通过人脸识别，自动调取前期建立的基础档案和健康档案，包括老人自愿告知的高血压、高血糖以及过敏原等信息。系统会根据老人的健康状况，推荐今日适宜食用的菜品。“居民们一进门就喜欢先看一眼推荐菜，这已经成为他们的习惯。”西湖区人大代表、翠苑一区社区党委书记项菲菲介绍。

“民有所呼、我有所应，民有所呼、我有所为”，不仅是翠苑一区老年食堂门口的标语，更是贯穿杭州民生实事项目的精神内核。

在余杭区，“代表码”让民意收集24小时不打烊，县乡人大闭会期间民生微实事立办工作，更让大家感到小事有人管、难事有人办。余杭区人大代表、太炎社区党总支书记徐燕敏在辖区走访中发现，有几位长期需要康复训练的居民由于费用、时间等困扰，无法得到有效复健。她将这一问题作为“民生微实事”项目提交至人大仓前街道工委。在区人大、区残联的支持下，项目联动多家科技企业，用四个月的时间就将AI智能康复设备引入社区。

一位37岁的脑溢血患者，在康复医院治疗后转至社区康复。他的父亲说：“这里离家更近，而且为我儿子提供了前30次的设备免费体验，算下来相当于10-12周的康复期，之后的费用也比在医院便宜，大大减轻了负担。”

在拱墅区申花大运河幸福家园，“家园主理人”模式正在激活社区活力。景观设计师出身的张科在这里扎下根来，专注于植物周边产品的3D打印灵活定制服务，通过线上平台接单创业。这种“社区主导、社会组织运营、联建单位下沉、主理人赋能”的民生综合体新机制，让社区公共空间不再低效闲置，为更多人探索生活与事业的可能。

2004年，习近平同志在湖州调研时指出，制度是带有根本性的，要使为民办实事工作长期坚持下去并不断深化提高，关键在于把制度建设贯穿到实事项目选择、决策、实施和督查考核等各个环节，形成一整套比较完善的工作运行机制。

杭州以十年探索，努力把这一要求变成现实。从项目征集时的“五个层面”全覆盖，到听证会上的面对面“挑刺”，到人代会上的差额票决，再到人大代表盯着项目一步步落地；从“四督联动”的机制创新，到“回头看”的闭环管理——每一个环节都有制度设计，每一个步骤都有规范可循。

这些一碗热饭、一套康复设备等实事背后的思考与实践、探索与坚持，很多时候是“沉默”的。也正是这些“看不见”的制度积累，托起了“看得见”的民生实事。

专家视野

为民办实事，政绩为谁而树？

汪玮 浙江省委党校政治学（科学社会主义）教研部副教授、硕士生导师

牢固树立和践行正确政绩观，要回答三个根本问题：为谁树政绩？树什么政绩？由谁来评价？杭州民生实事项目人大代表票决制的实践给出了清晰答案：政绩为人民而树，成效由人民来评。

为民办实事，不仅需要事业情怀，还需要行动举措，不断创新发展。一是要明确根本目的是为民谋利。首先要解决群众最关心、最迫切的问题。这是回答“为谁树政绩”的关键。

二是坚持“一张蓝图绘到底”，要处理好三对时间关系：部署与落实、坚持与深化、当前与长远。特别是要正确认识“潜绩”与“显绩”的关系。翠苑一区的老年食堂从最初的“有饭吃”到现在的AI智慧食堂，就是生动写照。

三是坚持人民主体地位。通过发展全过程人民民主，充分激发全体人民的积极性。群众的事，要让群众参与、让群众监督、让群众评判。

四是因地制宜创新方法。例如，发挥城市产业优势，仓前街道引入智能康复设备，祥符街道利用AI赋能社区食堂，就是要让科技创新的红利切切实实落在群众身上。

钱塘快评

闭环与“智”变：票决制里的民生大文章

评论员 郑莉娜

制度的生命力，在于持续创新。十年来，杭州不断探索完善民生实事项目人大代表票决制，在机制创新与数字赋能中持续打磨治理样本，让全过程人民民主从制度理念转化为可感可及的民生福祉。

全周期管理为票决制的高效运转装上了“导航”。征集初定阶段，政府通过公开信、网络公告、听证会等广泛征集建议，市长每年向全市人民发公开信，召开候选项目代表听证会；审议票决阶段，人代会前代表带着民意讨论候选项目，大会期间差额票决，差额率不低于20%；监督评估阶段，人大成立监督小组“一对一”盯项目，年中听汇报、年末做测评，还要对往年项目“回头看”。这套“群众提、部门研、代表定、政府办、人大督、群众评”的全链条闭环体系，扭转了“重建设、轻长效”的治理短板。

数字赋能则让票决制实现了向“智”的跨越。一方面，“随手拍、随时督”的数字化监督平台，让代表随时察看进度、提交意见，使监督从“监督周”变为全天候；另一方面，科技助残、智慧食堂、AI便民服务等项目落地生根，助力民生实事项目更加精准普惠。正是依托“智”的支撑，人大监督工作得以聚焦政策落地绩效、资金管理绩效、运行绩效深化，让每一笔民生资金都用在关键处，推动民生实事项目从“建好”向“用好、管好、服务好”转变，推动政策落地和公共服务资源公平可及、普惠共享，真正让民生实事成为人民群众满意的民心工程。

把群众的“民声”变成“民生”。带着“民生温度”的制度探索，不仅让全过程人民民主在杭州成色更足、底色更亮，更以实实在在的为民造福，诠释了何为最大政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