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小朋友:一群“超龄儿童”的六一节

“老师,今天是不是我的生日?”
这句话,远远在过去一周里,每天都要问李娜一遍。不是因为他记性差,而是因为他太期待了。6月1日,儿童节,也恰好是远远45岁的生日。
在杭州市上城区紫阳街道残疾人之家,这样的“巧合”并不让人意外。因为在这里生活的20位“小朋友”,最小的21岁,最大的57岁,平均年龄45岁——但他们的心理年龄,普遍只有5到8岁,最小的甚至只有2到3岁。
今天是六一儿童节,残疾人之家照例为学员们准备了一场联欢会。没有华丽的舞台,没有昂贵的礼物,但有一群认真表演节目、认真当观众、认真开心的人。

学员们做的手工冰箱贴
“他们每天告的状,能写一本书”
李娜是这个家的负责人。她来这里5年了,早已摸透了每个人的脾气。
“他们每天告的状,能写一本书,全是非常小的事。”李娜说。
小鸣和小敏,是典型的“幼儿园同桌”。两个人经常吵架,起因永远是“她碰我了”“你说话太大声了”。但只要老师一出现,或者有其他学员在旁边,她们立马停止——她们知道,“再动手就不能来残疾人之家了。”
现在她们学会了“收敛”,改成纯告状——跑来说一句“老师他说我”,扭头就走,到此为止。
还有烨烨。他不会说“甜”话,经常说这个不好,说那个不对。别人嫌他吵,他不觉得。他住在杭州东站附近,每天自己坐公交来上班,还要转一趟车。李娜特意表扬过他:“自己上下班,很不容易。”
李娜不烦。“习惯了,”她说,“他们就是一群幼儿园的小孩。”

走丢的孩子,找回来了
下午三点,是学员们下班的时间。
大部分人就近住在紫阳街道辖区内,自己走路或坐公交回家。但有一个人例外——小鸣,她由姐姐来接。因为她曾经走失过。
有一次她坐公交车坐反了方向,越坐越远,没有手机,无法联系。民警和交警找了大半天,最后在拱墅区找到了他。那是2025年之前的事,后来没再发生,但李娜知道,“这种事情肯定还会发生”。
另一个学员远远,患有唐氏综合征。他觉得自己很厉害,能坐地铁。结果三点下班,有次晚上七点多还没到家。妈妈打电话问李娜,李娜立刻从家赶到派出所,查监控,发现他坐到了拱墅区,又到了滨江。就在大家满城找的时候,他自己走回来了——在家门口和妈妈相遇。
“他妈妈七十多了,”李娜说,“我真想象不到一个七十多岁的人在骂自己的孩子是什么样子。”
骂归骂,远远妈妈最后说:“他最后自己找回来了,也是很厉害的。”远远也确实聪明——每次犯了错,被老师告了状,他一定买一杯奶茶回家,先给妈妈喝一口。他知道妈妈喜欢红豆味的。妈妈说:“看到奶茶的时候,气也消了一半了。”他认错态度永远是最好的,虽然下次可能还犯。

他们把这里当成第二个家
在紫阳街道残疾人之家,新学员加入要经过一个月的“试托”期——双向选择,医生评估,社区调查,街道签字,全部通过才能正式入站。
今年4月1日,小杰刚加入。他接替的是刚退休的振华——后者在这里待了快20年,经历了四任站长,现在退休了还经常回来串门,因为“在家太无聊了”。
小豪是2005年生的,今年21岁,说话含在嘴里,口齿不清。有人看过《疯狂动物城》,给他起了个外号叫“闪电”——因为他特别慢。但他喜欢上课,只要老师说“上课了”,他立马来精神;一下课,无缝衔接地没电了,躺在椅子上就能睡着。他不爱学习,但喜欢手工课、音乐课、绘画疗愈课。“只要是个课,有老师在,他都很喜欢。”
还有小时,1996年出生,今年30岁,不会说话,只会叫一个“妈”字。他出生时脐带绕颈,窒息导致脑缺氧。他有个“坏习惯”:故意把鞋带散开,让老师帮他系。后来大家发现了,说你是故意的,不给你系了。他就站在那里,斜着眼睛看人,笑。
他还有强迫症。每天三点下班,但他一定要把办公室的门窗关好,把李娜推进办公椅坐好,确认“一切都回归本位”了,才放心走。如果这时候有人把门打开了,他会从一楼再跑上来,检查一遍。
“杀个回马枪,”李娜笑着说,“今天就不用下班了。”

烨烨演唱《父亲》
他们永远长不大,但有人陪着
今天是六一儿童节,学员们表演了节目。有人唱《发如雪》,有人唱《父亲》——这首歌,不管什么活动,每年必唱。有个学员叫小兰,今年要说小品。
残疾人之家楼下有一个小店,是一家由学员轮流值守的文创小店。今天当班的是阿军。一早他就跑上楼报告:“老师,一分钱还没开张呢!”
他在意的不是营业额,是“今天我当老板”的成就感。每卖出一件东西,当值的学员都会兴冲冲跑上楼汇报——一天成交五次,就跑五趟。“老师,卖了什么什么!”他们一定要让老师知道这个好消息。
去年冬天,李娜想给学员们拍一张全家福。他们没有自己的证件照,也没拍过艺术照。照相馆只有白衬衫,大家就统一穿白衬衫,拍了一张。李娜不太满意:“太白了,没有把他们阳光的另一面拍出来。”她打算今年再拍一次。
但那张照片里,每个人都笑得很认真。
今天六一,联欢会进行到一半,小鸣凑过来问:“老师,这个能不能吃?”她手里拿着零食,已经问了好几遍了。她有糖尿病,不能吃甜的。
“不能吃,你已经吃了一块蛋糕了。”李娜说。
她又问。再问。一直到快下班,她还在问。
“她自己想吃,但她会控制住。”李娜说,“因为她知道,如果血糖升上去,每天要走更多路锻炼,更难受。”
这就是李娜每天面对的生活——琐碎,重复,像幼儿园,但学员永远不会长大。好在有一点,“他们很天真。”

学员卫生值班
儿童节快结束了。远远过完了他的四十五岁生日。明天他们还会来上班,还会“告状”,还会故意散开鞋带等人系,还会把同一句话问上无数遍。
他们的儿童节,从未散场。(学员名称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