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京搬到横店的他们 手搓了一部零实拍的AI爆款

都市快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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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见习记者 朱婧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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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乐乐影视创始人兼总经理林珍钊

从校园里拿着DV拍摄算起,今年是林珍钊一头扎进影视行业的第20年,成本小到100元大到6000万元的片子他都拍过。真人短剧起来之后,项目又从千万元级别降到了百万元甚至几十万元。

但在去年,因为AI的出现,这位见过大风大浪、适应能力极强的操盘手第一次对未来产生了迷茫,里面还夹杂着一丝丝恐惧。

于是,他做了一个决定:在公司里找了一个对AI有那么一些了解和热爱的编剧,让他组建三人小团队,开始手搓AI视频。

这个决定不算大胆,毕竟投入的人力、财力非常有限。它更像是一种尝试,谁也不知道最后能不能成,只是代价非常可控。

然后,这家多年前为了争取更好的实景拍摄资源,从北京搬到横店的影视公司,做出了一个叫《恶仙》、没有一秒实拍内容的独立AI视频作品,在没投流的情况下,发布首日大爆。

《恶仙》团队用AI创造的人物

三个文科生“手搓”爆款

“别告诉我这是AI做的。”尽管《恶仙》在简介里明确说明是AI制作,但经常有B站网友发出弹幕表达惊讶之情。这部短剧讲述了主角林玄遭生母剜眼遗弃,意外将夺舍的伪神炼成法器,踏上以妖续命的修罗道。

除了画面逼真,它有明显的导演思维。分镜与运镜极有风格,画风和鬼怪的设计自成一体,没有那种AI生成特有的“塑料流畅感”。林珍钊的评价是“特别像拍的戏”。

网友的不吝赞美,很快把《恶仙》在发布24小时内推到了抖音热搜第八的位置,涨粉近25万、播放量突破1000万次。截至今日,《恶仙》仅用6条相关短片视频,就在抖音揽获80万粉丝。

但谁也想不到,片子是三个人做出来的,一个编剧兼任导演、一个助理外加一个实习生,导演牛纪融学的是汉语言文学,其他两人也没什么技术背景,而且前三条刨开人力成本,只在算力上花了1万多元。

在做《恶仙》前,牛纪融刚好处于事业的低谷期。他2019年入职,写过线上票房3000多万元的《张三丰》,也写过如今在短视频平台经常刷到的《大蛇》系列,在网络电影时代成绩斐然,但进入真人短剧赛道后开始“水土不服”。

“真人短剧要求快节奏,我的思维还是偏向于电影,有的时候找不到自己的舒适区。”去年,林珍钊问他“对AI感不感兴趣”,一个在旧秩序里感到不适的人,突然在新工具里找到了事业的转折点。

《恶仙》的世界观铺得巨大,目前展示的视频内容“仅仅是整个冰山一角”。按照牛纪融的规划,这个AI作品起码要一部电影的时长以上,才能把主线慢慢揭开。

他和团队定了基调:在中式修仙玄幻的基底里,塞进一套中式克苏鲁的美学系统。中式的美感带一丝惊恐,没有传统修仙题材的热血爽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敛的、幽深的、慢慢渗出来的惊悚感。

这恰好是AI擅长的领域。

取得良好效果后,为了保证创作的速度,《恶仙》的AI团队开始扩张。林珍钊希望将团队控制在20人左右。每个人都能像牛纪融那样,独立撑起一个作品,有审美判断力,有叙事直觉,能用AI工具把脑子里的画面精准“翻译”出来。有朝一日,能真正将AI作品搬上更大的舞台。

AI正面冲击已经来了

2014年创办众乐乐影视的林珍钊,从最早的UGC(用户产生内容)到网络大电影再到短剧,几乎见证了中文互联网线上视频内容的所有变迁。

如果说此前的变化集中在渠道和内容形式,这一次的变革深深砸在了制作端。去年到现在,林珍钊观察到很多同行,包括众乐乐自身在内,都在有意识地减少实拍,“当然有定制业务萎缩的客观现实,但AI工具不断升级带来的影响肉眼可见,有的公司已经减少了80%的实拍。”

最夸张的案例来自一个300人的大厂。所有实拍人员被裁掉或劝退,剩下的人全部转做AI。

尽管见过大风大浪,身处这场巨变的中心,林珍钊时不时有种眩晕感:“AI时代到来之后,直接把影视行业的进度条加快了三到五倍。你会发现这个月的决定和上个月的决定是完全不一样的,甚至这个星期跟上个星期都不一样。”

面对AI的冲击,经过一年时间的摸索和思考,对导演、编剧、技术人员,他都能给出明确的方向:学AI、做IP,打磨自己的拳头产品,“因为创作人还有创作的乐趣。”

唯独对演员,他感到无力,“演员的理想就是能光鲜地在镜头前表现自己,你让他们坐下来去搓AI,跟他们的理想违背太大了。所以很多演员确实离开了这个行业。”

更深层的危机,藏在“AI演员”这个概念的背后。理论上,演员的脸是数字资产,可以授权、可以复用。林珍钊也认可这一点,“AI资产、AI演员肯定是未来的一个方向。”

只是问题出在定价上。他跟经纪人聊过,对方的纠结很现实:第一,行业还没定价标准;第二,定了价以后涨不涨?一个演员真人戏要500万,AI授权给20万,“那所有人不都觉得只要用他的脸就行了吗,以后谁来找他真人拍戏?”

与大明星明确拒绝肖像授权相比,中腰部演员处境很微妙。一些短剧赛道的头部演员,已经接到了相关公司的问询,授权价格普遍只有一两万元。虽然也有演员在按单部售卖肖像,价格一般过万元,但对于一部成本极低的AI剧来说,这也成了一笔不小的开支。

当技术不仅能生成面孔,还能模拟表情、动作、表演时,原来建立在演员票房号召力上的定价体系,跟AI制作的成本逻辑已经不在一个坐标系里了。目前AI电影很难沿用原先的高片酬模式,明星效应和AI预算之间需要找到新的平衡点。

旧的体系崩塌了,新的还没建立,演员被卡在了中间。

谁都可能是你的竞争对手

对林珍钊来说,唯一可以确定下来的事情是,公司上下要“疯狂转型和学习”。技术一周就能学会,审美没法速成。在算法和效率至上的时代,人的审美、直觉和“手工感”,恰恰可能成为最稀缺的溢价。

他鼓励编剧和导演都往长期IP做储备,“不要只把作品当一个产品,拍完一部就结束。”

对这件事,林珍钊想得很清楚:“影视作品如果无法形成IP,就是一个单独作品,每次都是豪赌。我们希望做出一个影视IP,虽然前期会累,但我希望它能产生长期效应。”

这也是他要求《恶仙》这个独立风格作品去构建大世界观的原因。网络电影时代,他一直想做IP,但一部电影90分钟看完就没了,无法形成用户陪伴。“IP的形成和用户的陪伴时间是紧密关联的。像日漫里的《七龙珠》《火影忍者》,或者国漫《一人之下》那种趋势,就是我们的目标。”

《恶仙》让他看到了可能性。三个月更新了七条相关短片,用户每周等着看,在评论区讨论剧情、催更、求周边。这种“陪伴感”,是他做了20年内容一直想要的东西。

“虽然故事的内容还没完全揭开,但有几个角色的小物件大家特别喜欢,有几万元以上的需求。”目前,众乐乐已经开始接洽衍生品开发。

《恶仙》的成功,让林珍钊和众乐乐上下都吃了一颗小小的定心丸。站在如今的节点回头审视过去20年的从业经历,林珍钊明显感觉到压力变了。

他说过去操盘大项目,花几千万是一种压力,但有平台和投资人兜底,实际上大部分情况下风险可控。而现在制作成本降下来了,但没有兜底。当所有人都挥舞着同样的武器冲向战场,竞争反而更残酷。

“技术平权之后,所有人都可能是你的对手。所以我决定不把自己的重心放在卷低时长的内容里,还是要回到原先的赛道,做自己擅长和适合的事。”

他想做出一个案例,做一个AI时代出来的第一波成功运营IP的作品。未来,《恶仙》可能也会从独立作品变成真正的“剧”,做电影或者剧场版。

经历过至少四次行业变革,林珍钊身边的同行也被强行洗牌了四次。这一次,这位从100元开始逐梦影视圈的操盘手依然想把自己留在牌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