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一场别开生面的古陶瓷修补装饰技艺展在浙江省博物馆之江馆亮相。展台上，一件件历经沧桑的瓷器有的被金属钉“缝合”如初，有的裂纹处长出木头的纹路，甚至嵌入3D打印的透明材质。这些锔瓷作品的创作者之一，正是非物质文化遗产陶瓷修复技艺（锔瓷）代表性传承人、位于杭州西湖区转塘街道长埭村的“顽童锔工作室”主理人——童维成。

什么是锔瓷？即用金属钉把打碎的瓷器“钉”起来，让它重新能用。这项手艺在中国流传了上千年，过去的锔碗匠挑着担子走街串巷，专补老百姓的饭碗。但随着生活水平提高，瓷器碎了人们往往直接扔掉，锔瓷渐渐被人遗忘。

如今，锔瓷这门“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的老手艺，正在童维成手中，从市井街头的“补碗”技艺蜕变为博物馆里的艺术。

一个人填补一段历史空白，他让“补碗”成了文物修复

童维成与锔瓷的缘分，始于2010年。那一年，他偶然逛了上海博物馆，对古器物产生了极大的学习兴趣。青铜器、货币、乐器……一圈看下来，他选中了陶瓷：“陶瓷贯穿古今，能代表历史长河。”

彼时的童维成，还是一名广告摄影师，三十多岁的他已成家立业，但却毅然转行，向锔瓷名家王振海拜师。学成之后，他却发现一个尴尬的现实：国内几乎没有人系统梳理过锔瓷的历史，它的学术脉络是空白的。

更关键的是，传统锔瓷有一个“硬伤”——打孔上钉会破坏器物原貌，属于“伤害性修复”。而博物馆文物修复讲究“可逆”“不人为干预”“不改变结构”。童维成将博物馆的理念融入锔瓷：“我会克制一点，不把自己的思想强加给器物。”

他既尊重文物本身的历史信息，又在此基础上适度创新，根据瓷器的朝代与审美，用更精巧的技艺、更契合的材料和技术去修复，让破损处不但不违和，反而成为新的艺术表达。

而为了推广“有根可循”的锔瓷，童维成用了近十年时间，将锔瓷从唐代一直到上世纪80年代的发展脉络整理了出来。2023年，他将自己整理的一批藏品无偿捐赠给浙江大学，填补了该领域的学术空白。“我所推广的锔瓷一定要考究历史，浙江省博物馆之江馆举办这场古陶瓷修补装饰技艺展，也证明了我前面十余年的努力方向是正确的。”童维成说。

教会500余名学徒，他让锔瓷再度成为养活自己的“好手艺”

手艺站稳了，童维成开始思考传承。2019年，他被评为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陶瓷修复技艺（锔瓷）代表性传承人后，才正式开门收徒。对此他解释：“一定要自己先去验证过，才能去做。否则一上来就教，教出来的说不定是个假历史。”

童维成倾囊相授，七天的课程，从理论框架到动手实操全部囊括，并且是终身制学习：“只要师傅活着，随时可以免费复读。”

除此之外，为更好宣传锔瓷，童维成还主动拥抱新媒体，在视频平台发布锔瓷介绍和教学片段，这种真诚和专业的结合，让不少观看者动容。截至目前，童维成的学徒已超过500人，遍布全国各省，甚至还有韩国、日本的教授专程前来。目前，14位学徒已成功申请下自己的区、县级非遗，更多人正走在这条路上。

其中，最让童维成触动的，是一位叫周柱的山西学员。他因小儿麻痹症高位瘫痪，身体严重扭曲，只能靠双手活动。认识童维成之前，他月收入不超过200元。

“周柱看了我的直播后评论很想学锔瓷，但自己是残疾人来不了线下。”童维成在下播后了解到周柱的情况，不仅为他免去所有学费，还寄去一套修复工具。后来，周柱就跟着童维成特意录的线上课程学习，从修自家的饭碗开始，一步步学锔瓷、拍视频、接单子。如今，他还清了债务、治好了瘫痪在床的母亲，还有了近30万元存款，并拿到了当地的非遗传承认证。

“周柱头一次赚钱就给我买了当地土特产寄来，后来还在家人陪同下来杭州看过我。”童维成感慨，“他的手艺是我免费教的，但能力是老天赏饭吃，我只告诉他要靠自己、靠手艺好好生活。”

他让锔瓷手艺“长”在龙坞茶山

“太美了，我一定要待在这个地方。”2022年冬天，一场雪让童维成站在长埭村不愿离开。在村里的支持下，他将工作室安在了这里。“音乐学院、美院都在附近，艺术家多，老百姓包容度高。”童维成觉得，长埭村满足了他对工作室的所有想象。

踏入顽童锔工作室，映入眼帘的是一件件摆放在展台上的锔瓷作品，有裂纹处描绘着偏旁部首的宋瓷，有用木头补缺的唐五代碗，静静讲述着“化破碎为完整”的故事。

展台后方，是一张宽大的实木工作台。“这是我日常干活的地方，透过桌前的大玻璃窗，抬头就能看到龙坞的层层茶山。”童维成笑着说。工作台上，锔钉、金刚钻、小锤、镊子等锔瓷工具一字排开，客人不小心摔坏的祖传青瓷碗、童维成从古玩市场淘来的残破瓷片，正等待“重生”。他拿起一件刚送来的裂纹瓷盘，眯眼端详片刻，选好点位，金刚钻轻轻旋转，细密的瓷粉飘落，接着上钉、敲实，一气呵成，原本摇摇欲坠的裂痕瞬间被牢牢“缝合”。窗外茶山静默，室内钉声清脆，时间在这里仿佛也慢了下来。

童维成的到来，也给长埭村带来了流量。每年100多名学员从全国各地赶来，每人停留一周，一年就能为村里带来600间以上的客房订单。学员们吃饭、购物、休闲，更是带动了周边餐饮、民宿、农产品销售。“一年大概能帮村里卖一百多斤龙井茶。”童维成说，他一发朋友圈，就会有学员和茶友找他买茶。

如今，童维成的“顽童锔工作室”已成为龙坞茶镇的一张文化名片。他既不守旧，也不迎合流量，而是用博物馆级的专业、新媒体传播的方式、终身制的教学体系，让一门濒临失传的老手艺重新“活”了起来。

正如他所说：“创新一定不能忘本，传承但不能纯粹守旧。形式可以变，内容还是得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