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炳仁熔铜20年:从青铜时代迈向熔铜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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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记者 陈友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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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江山》

《燃烧的向日葵》

《阙立》

《千浪卷雪》

朱炳仁 熔铜艺术家 中国工艺美术大师

从商周青铜礼器的庄严肃穆,到千年非遗铜雕的精湛卓绝,铜,始终是中华文明最厚重的精神载体。20年前,一场颠覆性的艺术革命——熔铜艺术,在朱炳仁手中诞生。它突破了3000年来“模具铸铜”的传统桎梏,开创了“无模可控”的自由之境。

熔古铸今,是为文明续脉;立艺明心,是为时代立传。值此熔铜艺术诞生20周年之际,“艺术典藏”独家对话熔铜艺术家、中国工艺美术大师朱炳仁,一同探寻这门中国原创艺术在世界艺术史中写下的时代答卷。

关于“偶然与必然”——从一场大火到终结一个时代

艺术典藏:朱大师您好。“无模可控”,这四个字充满了东方哲学的矛盾与张力。20年前,您从废墟中捡起了这第一把“熔铜”。回望这20年,这场“偶然”的意外,在您看来是不是艺术演进到一定阶段的“必然”?当全世界玩了几千年“模具铸铜”后,您如何定义“无模”对于人类金属工艺史的意义?是技术的解放,更是中国哲学“从心所欲不逾矩”在金属艺术上的终极实现?

朱炳仁:很多人问我那场大火,问我是不是机缘巧合。我说,大火烧掉的是模具的枷锁,烧出来的是铜的自由。那一刻不是我找到了熔铜,是铜用它几千年的生命,选择了我。

青铜时代以来,铜的铸造都需要模具——后母戊鼎、曾侯乙尊盘,哪一件不是从模具里出来的?那是我们祖先的智慧,我每次去国家博物馆,都要在那件后母戊鼎前驻足很久。但你想过没有,3000年了,我们都在给铜“穿衣服”“定规矩”,让它按照人的意志长成某种样子。

那天在天宁宝塔,我看到地上流淌的铜渣,铜珠互相拥抱、互相交融,那种美是任何人工雕琢都达不到的。我突然意识到,“无模”不是不要规矩,是把规矩还给了铜本身。这就叫“从心所欲不逾矩”——铜有铜的心,我有我的手。

所以你说这是偶然还是必然?我想,当人类把铜研究了3000年,把它从礼器做到兵器,从建筑做到雕塑,铜自己也在等待一个机会,等一个让它“自由”的机会。我只是那个在恰当的时候,弯下腰捡起它的人。

古人用模具铸造的是“器”,器以载道;我用熔铜寻找的,是“道”本身在当下的显形。器为所用,道法自然。从铸铜到熔铜,从“模必具形”到“无模而生”,这是对铜的真正解放,也是对人的真正解放。

关于“熔现实主义”——东方的“写意”与西方的“抽象”在何处握手?

艺术典藏:西方现代艺术史中,从毕加索的解构到波洛克的滴画,都在追求一种“失控中的控制”。而您的熔铜,追求的是“似与不似”的东方写意。您提出的“熔现实主义”,在审美逻辑上,与西方的“抽象表现主义”或“热抽象”有何本质不同?您觉得东方的写意精神,是否在为不断向内思辨、渐趋观念化的西方当代艺术,提供一条“回归物质本真”的新路径?

朱炳仁:这个问题问得好。我在威尼斯双年展、在柏林、在巴黎,西方的艺术家和策展人也经常问我这个问题。

波洛克的滴画是“行动”的痕迹,是人在画布上的舞蹈,是他的身体、情绪、动作的直接投射。而我的熔铜是“生命”的凝结,是铜液在1200摄氏度高温下的自由呼吸。他是表现自我,我是倾听万物。一个向外释放,一个向内倾听。

西方抽象走到极致,是“无物之象”;东方写意追求到底,是“象外之意”。他们的抽象是减法,减到最后什么都没有;我们的写意是加法,加到最后什么都包容。

你看《燃烧的向日葵》——我拿梵高的向日葵来对话。梵高画向日葵,是用油彩在画布上追逐太阳,那是西方人对生命燃烧的理解。我用熔铜做向日葵,让铜液在高温中流淌、凝固,向日葵的花瓣有了厚度,有了光影,有了从泥土里生长出来的力量。比利时安特卫普皇家艺术学院的院长看了说:“这让世界看到了梵高《向日葵》的背面。”背面是什么?是东方的视角,是对生命同样的炽热,但用不同的语言说出来。

这就是握手的地方——都在生命最炽热的那个点上。西方艺术有时候太“累”了,要不停地想观念、反传统。东方写意告诉他们:别想那么多,回到物质本身,回到泥土、金属、水与火。让材料自己说话,就是最大的当代。

关于“文化自信”——如何用中国的铜,书写世界的艺术史?

艺术典藏:站在全球化退潮、文明冲突加剧的今天,熔铜艺术作为一种“中国原创”,它的影响力核心在哪?当西方观众站在《阙立》或《千浪卷雪》面前,他们无需翻译就能感受到的震撼,您认为这种东西方共鸣点是什么?

朱炳仁:《阙立》站在那儿,中国人看到的是风骨,是“高山仰止”,是汉阙那种雄浑千年的气魄。西方人看到的是什么?是力量,是向上的灵魂,是一个民族挺立的姿态。其实都一样,人类对崇高、对生命挺立的这种感知,不需要翻译。

铜是最古老的金属,它身上带着地球的记忆。当西方观众触摸《千浪卷雪》,他感受到的不是中国,而是时间。是亿万年前地壳运动、岩浆奔流的那种力量。我用铜,唤醒了人类共同的远古记忆。

自信不是要大声喊出来,是把你的东西做到极致,做到让世界在他自己的文化里找不到,但他心里又有。这就是“熟悉的陌生感”——就像青花长在铜上,技法是中国人的,形态是当代的,感受是世界的。我在柏林展出《青花系列》的时候,德国人看呆了。青花是他们熟悉的——几百年前中国瓷器就去了欧洲。但青花长在铜上,长在熔铜流动的肌理里,他们没见过。有德国艺术家问我:这是什么技法?我说,这是中国人在21世纪对你们几百年来对中国瓷器的热爱的回应。东西方艺术是相通的,相互借鉴,才能发展得更好。

我们这代人,要做的就是把文化和艺术传承下去,并留下体现这个时代智慧和创造的作品。在国际交流中,我们应当自信地展现这种民族精神,同时虚心进行东西方文化互鉴。

关于“匠人与哲人”——立艺与立心,如何平衡?

艺术典藏: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最高的技艺往往通向“道”。您不仅是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更是一位不断突破边界的艺术家。在这20年的熔铜探索中,您如何看待“匠心”之守正与“艺术”之创新?当铜液在高温中自由流淌,您是一个精确控制温度、配方的“匠人”,还是一个与自然对话甚至“听命于天”的“哲人”?您所说的“立艺明心”,这个“心”字,历经熔铜艺术20载沉淀,最终应安放于何处?

朱炳仁:这个问题让我想了很久。

匠人是“用手思考”,哲人是“用心思考”。在1200摄氏度的高温前,手比脑子快。那一刻,我是“听命于天”的匠人,也是“与天对话”的哲人。

我父亲、我爷爷这几代人,他们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铜在老百姓生活当中能够得到更好的认同上。那时候嫁女儿,有一套铜的嫁妆,肯定会挑选我们朱家的铜,这就是“女儿妆,朱府工”的来历。到了我这代,我一直在想,我们是不是能够离开老祖宗的脚步,能够自己踩着自己的脚印来?

守正,守的是对材料的敬畏,是手艺人那份诚实的笨功夫——几十年如一日的敲打、打磨、钻研。创新,创的是时代的精神,是艺术家那颗不安分的心。守正让我不飘,创新让我不死。

有人问我苦不苦,在1200摄氏度的高温前工作,别人待一会儿就胸闷咳嗽、眼睛都睁不开,我干了大半辈子。我想了好久,不知道怎么说。再苦也是乐吧。我这辈子就做铜了,所以“铜就是我,我就是铜”。

“立艺明心”这个“心”,立了20年,我终于明白,它不在我心里,也不在铜里。它在每一次铜液流淌、凝固的那个瞬间里,在观众站在作品前、眼眶湿润的那一刻里。这个“心”,是天地人心。

我孙子朱也天几年前考上了北大,有人问他会不会接班,我说传承是多元的,下一代有自己的见解和想法。但有一条:铜凝固了,但思想还在流淌。这个“心”,要一代一代传下去。

关于“下一个20年”——熔铜艺术的边界在哪里?

艺术典藏:从青铜礼器到熔铜艺术,铜见证了人类文明的成长。如果站在22世纪回望,您希望那时的艺术史家如何定义“熔铜艺术”这最初的20年?随着科技的发展(如AI、新材料),未来的熔铜艺术还有哪些想象空间?它是否有可能走出传统的“架上艺术”,在未来的人类生活中扮演更宏大的角色?

朱炳仁:我不希望那时人们说“这是朱炳仁的熔铜”,我希望他们说“这是21世纪人类送给未来的礼物,它来自中国”。

熔铜还很年轻,20年,对于一个艺术门类来说,刚刚学会走路。你看青铜器,走了3000年。熔铜能走多远?我想,只要人类还仰望星空,还想把文明刻在更坚硬的物质上,熔铜就有无限的可能。

AI再厉害,它算不出铜液流淌时那种“偶然的心跳”。但AI可以帮我造一座桥,让熔铜走进太空。你想过没有,在失重状态下,铜液会怎么“流淌”?那可能是“熔铜2.0”,是天人合一的另一种写法。

前段时间我在无锡太湖边做了一场“熔装大秀”,把熔铜的纹理穿到了人身上。模特走在夕阳下的万浪桥上,身上的熔彩纹理是太湖浪尖与铜液结晶的对话。有人说这是跨界,我说这是“让铜回家”的另一种方式——让冰冷的金属,说出最温暖的人话。

我儿子朱军岷创立“朱炳仁·铜”品牌,提出“让铜回家”的理念。为什么要“回家”?因为铜在中国人的生活里“断流”了太长时间。上世纪四五十年代,铜作为战略物资,民间很难买到,铜匠这个行业几乎灭绝。现在我们让铜重新回到老百姓的生活里——茶壶、香器、摆件,每一件都可以触摸,可以用,可以送人。

下一个20年,我想让铜更“软”下来,让它像水一样,流进每个人的生活里,流进城市的精神里。最近我在做有关“铜宫”的构想,想给后人留下一个当代的铜建筑集群,传承我们这个时代的智慧和创造。

我81岁了,有人说你还折腾什么?我说,艺术的青春和年龄无关。只要还能拿起锤,我就不会停下脚步。我还在下一盘棋,一盘有心无心的棋。每一步都是自己希望走的,走了就走了,争取下一步走得更好。

铜的边界,就是人类想象力的边界。

【采访后记】

一个来自东方的名字

采访结束,朱炳仁带我们参观他的“江南铜屋”。这座位于杭州河坊街的铜建筑,是当年他倾尽所有建造的。游客来来往往,随意触摸那些铜器——有人坐在铜椅上休息,有人轻轻抚摸铜鹿的背脊。

“铜是一种让人感觉亲切的金属,”他说,“我想让你触摸到铜的美。这种特别的质感和温度,会让你在不知不觉中滋生出对铜的喜欢。”

回望熔铜艺术20年,2026年将因一系列重磅大展而格外璀璨——从年初澳门“铜上金彩”艺术大展的盛大启幕,到常州、三星堆博物馆、迪拜的接力呈现,这一年将是熔铜艺术盛放之年。与过往全球青铜器展览始终围绕“模范铸造”的惯例不同,朱炳仁的熔铜艺术展向世界宣告:青铜文化的当代传承,可以不拘于模具,而在于思想的进化。当全世界的艺术家也开始关注、参与并推动熔铜艺术的创作,这门源自中国的原创艺术,正从“民族的”走向“人类的”。

杭州有个朱炳仁,东方开创熔铜艺术——这位从西湖边走出的老人,用20年让世界记住了一个来自东方的名字。

青铜时代,是“礼”的时代——鼎彝尊卣,承载的是天地鬼神、宗庙社稷;而熔铜时代,是“自由”的时代——无模可控、随形赋意,呼应的是个体本心的觉醒,是与新时代精神同频共振的艺术表达。

对杭州而言,朱炳仁为雷峰塔重建披上铜衣,是大运河的守望者,他用铜为这座城市铸就了当代的文化地标;对世界而言,熔铜艺术打破了西方抽象表现主义的话语垄断,提供了一条东方写意与物质本真深度对话的新路径;对文化艺术史而言,从后母戊鼎到《阙立》,从模范铸器到无模熔意,这门手艺完成了3000年来的一次范式革命。

一熔一铸,通古今之变;一铜一心,承文明之魂。

二十载薪火不息,熔铜艺术以工艺之新、美学之韵、文化之魂,在学术上开新范式,在世界上树新标杆,在历史上刻新坐标。我们期待这门源自东方的原创艺术,在未来岁月里继续守正创新、行稳致远,让中国铜艺之光,照亮人类艺术的永恒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