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评|这台春晚,让120岁的越剧活成了“顶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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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记者 陈宇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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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18日,大年初二晚七点半,当千家万户的年夜饭余温尚存,一场跨越百廿年的文化邀约准时赴会。浙江卫视《越韵中国年——2026越剧春节晚会》在七大平台同步直播,将江南的文化年味与铿锵戏韵,送达到了全球的屏幕前。

这是浙江卫视以越剧之名,在春节期间打造的第四场专属盛宴。

然而今年,意义格外不同——2026年,恰逢越剧诞生120周年。一个双甲子的轮回,让这场晚会超越了单纯的节庆联欢,成为了一次深情的回眸与一场豪迈的展望。

放在四年前,没人能笃定一门地方戏曲能在卫视黄金档稳稳扎根四个年头;而四年后,当茅威涛的髯口功刷屏朋友圈,当12岁的徐誉童在《白兔记》里唱出“望东方”三个字气贯长虹……我们突然意识到,眼前铺陈开的,是一部流动的越剧史诗,更是一幅“唯变不变”的生机图景。

越剧春晚,不再是“抢救式展示”,而是一场“正在进行时”的文化表达。

01、薪火,不止于传

今年的越剧春晚,首先是一场关于时间的对话。

舞台的一端,连着120年前的草台初啼。

晚会没有忘记这份根源。在“融合万象”篇章中,当嵊州越剧团青年演员应佳玫与张宇峰唱起《盘夫索夫·前盘夫》,那古朴的「四工调」响起时,时光仿佛倒流。

正如主持人华少所科普的,这是女子越剧先驱施银花开创的新腔,是越剧音乐史的转折点。

紧接着,陈子心、陈可心清唱的《四工唱书调·蚕姑娘》,“阿格吟哦吟吟哦”的原始唱腔,更是将观众拉回越剧“落地唱书”的襁褓时期。

这些“骨子老戏”和老调,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而是依然滚烫的血脉。

另一端,则奔涌着不可阻挡的青春浪潮。

总导演裘鸿维在采访中直言,今年要“更多地关照到当下的青年戏剧人”。于是,我们看到了专为浙越八位青年男小生打造的《八骏图》——手持各色马鞭,从张骞到霍去病,八位“骏马”不仅科普了“以鞭代马”的戏曲写意美学,更以一场“马鞭拜年”将飒爽英姿化为新春祝福。

还有南京市越剧团派出的全青春阵容,以《英雄少年·出征》展示“八位女小生”的英气勃发,用年轻的声音诠释了杨家将的金戈铁马。

这种“老少对话”在纪念越剧宗师王文娟诞辰100周年的段落中达到高潮。王志萍、李敏等亲传弟子与再传弟子同台,串联起《春香传》《追鱼》《孟丽君》《红楼梦》的经典旋律。

舞台上,既有艺术家们的沉静风范,也有“00后”王派传人的清澈目光。正如一位参与演出的青年演员所说,这不仅是致敬,更是一次艺术的“交接”。历史与未来,在此刻同频共振。

《三打白骨精》

更年轻的那批呢?

6岁的王思苏演《送凤冠》里的老太太,一脸稚气却台步稳当;中非混血双胞胎占梓逸、占梓萱演《五女拜寿》,爸爸在台下举着手机全程录像;8岁的章梓琦演完《打金枝》,全场掌声雷动……

裘鸿维说,这叫“不断上升的越剧含金量”。我倒觉得,与其说含金量,不如说生命力——一种扎根乡土、向下生长、向上开花的生命力。

02、融合,不止于形

如果只看阵容,这届越剧春晚像一场大型“破壁实验”。

何洛洛、林墨站在陈子心、陈可心身后学《天上掉下个林妹妹》,手势虽生涩,态度却虔诚;希林娜依·高与阿克苏的演员们共唱《追风》,越剧《天女散花》的长绸与龟兹乐舞的裙摆一同扬起;《彩云追月》里,裘丹莉的越剧腔与陈禹安的歌仔戏腔缠绕上升,而这首曲子的作曲任光,恰是嵊州人。

有人问:这还是越剧吗?

不如换个问法:越剧,凭什么不能是这些?

回望历史,越剧本就是一门“拿来主义”的艺术——从男班到女子越剧,从“四工调”到尺调、弦下调,从嵊县乡间到上海滩,它从未停止过吸收与嬗变。

《苏东坡》

茅威涛最懂这一点。

三十三年前,她在《西厢记》里借鉴川剧踢褶子;三十三年后,她在《苏东坡》里专程赴山西学晋剧髯口功。采访中她笑言:“有人问我,你都这样了还学?我说,正因为这样了,才更得学。”

这份“学”,是对程式的不满足,也是对表达的永动式追寻。

当晚《苏东坡》选段,她头戴髯口,唱至“大江东去”时,髯口随气息翻飞如墨迹泼洒。那不是技术展示,而是将一个文豪的旷达与苍凉,凝练于每一根胡须的震颤。

如果说茅威涛的融合是“向内求索”,那么《戏台·绝艺》则是“向外开疆”。

浙江卫视虚拟主持人谷小雨与机器人蓝小天穿行于“赛博戏台”,集齐越剧、婺剧、绍剧、宁海平调、新昌调腔等十余种绝活“原石”。传统戏曲的“踢枪”、“踹凳”、“变脸”与AI生成的水榭楼台并置,更像一场“跨物种”的文明对话。

有年轻弹幕飘过:“原来老祖宗的审美这么赛博。”

不是老祖宗赛博,是好的审美从不设限。

03、共襄,不止于台

今年晚会最长的掌声,给了一群“非专业演员”。

《越梦流光》的六位表演者,是浙江卫视“我要上越晚”全国选拔中脱颖而出的民间高手。他们中,有53岁的上海退休职工姚斌,师从赵志刚学了二十年尹派;有28岁的彝族姑娘赵一杰,从云南腾冲的山村一路唱到台州民营剧团,成了《新龙门客栈》台州站的邱莫言。

录制前,节目组陪赵一杰回了一趟腾冲。

那所彝族中学的操场上,她穿着本民族服装,给全校师生讲越剧。那一刻,越剧不再是地图上的东南一角,而是一种可以被任何人拾起的情感容器。

另一位让人动容的,是12岁的徐誉童。

去年越剧春晚,华少问他:你觉得自己什么时候能拿村越冠军?他认真想了想:再过两年吧。那语气不像童言无忌,倒像一种暗自许愿。

一年后的今天,他不仅捧回了嵊州村越全国赛少年组冠军,还考上了上海戏剧学院附属戏曲学校。

舞台上,他唱《白兔记·望东方》,嗓音还带点稚嫩,咬字却已有了老生的筋骨。台下,她爸妈比旁边任何一群粉丝都喊得大声。

这就是越剧春晚做了四年的意义:它不只制造高光,更见证成长。

他们的登台,不再是“陪衬”或“点缀”,更是所有爱越人因同一份热爱而凝聚的“共情”。

华少说得精准:“这正是我们爱越人最动人的模样。”越剧120年的生命力,不仅在于殿堂里的传承,更在无数普通人滚烫的、双向奔赴的热爱里。

04、生生,不止于今

走到第四个年头,浙江卫视越剧春晚已然超越了一台晚会的范畴,它成为一种文化现象,一个标志性的品牌。

底气何在?

底气,首先源于脚下丰厚的文化土壤。

正如导演裘鸿维所言,“浙江是个戏曲大省”。从越剧到婺剧,再到台州乱弹、瓯剧等“天下第一团”,丰富的剧种资源为内容创新提供了不竭源泉。

更重要的是,这片土壤上的人“非常争气”。从茅威涛、吴凤花等艺术家的不断突破,到陈丽君、李云霄等青年演员的惊艳崛起,再到鲍陈热这样民营剧团的梅花奖得主,他们的才华与奋斗,是晚会最坚实的“底牌”。

《我的大观园》

底气,也源于一份清晰的文化自觉与创新的勇气。

回顾过去四年,晚会从未停留在“情怀杀”或经典复刻。

还是回到裘鸿维点出的那四个字:“唯变不变”——

120年来,越剧从嵊州田间的唱书,到上海滩的“新越剧”改革,再到如今拥抱科技、跨界破圈,灵魂内核正是永不停止的变革与创新……浙江卫视越剧春晚深谙此道,它用综艺化的包装、晚会化的视听、故事化的叙事,为传统戏曲穿上了“时代新衣”。

所以,我们看到了:耄耋宗师的艺术之光得以延续、当打之年的名家风采得以彰显、青年才俊的锋芒有了舞台、民间票友的梦想照进了现实。

这个舞台似一根纽带,连接起庙堂与江湖,专业与热爱,历史与未来。

晚会尾声,蔡浙飞唱响《红梅图》,那遒劲的梅枝仿佛越剧风骨的写照。

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台成功的晚会,更是一个古老剧种在当代最鲜活、最自信的样貌。

它告诉我们,真正的传承,不是守着一堆故纸,而是让传统在每一个时代,都能找到与当下共舞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