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岁的“和琴”找到了!一封“战地家书”跨越73年的归途
“光贵贤夫,请寄全身照片一张。”
1952年8月6日,“和琴”将自己对丈夫“光贵”的期盼,留在了一张深粉红色的信纸上,寄去了朝鲜半岛的前线。

浙江大学校友总会将家书交给汪荷琴
这是一位年轻妻子对丈夫朴素的期待。但是她不清楚,“光贵”收到信了吗?
1月29日,汪荷琴当年寄出的家书,跨越73年的时光,终于回到了如今103岁的她手中。深粉红色信纸上,字迹清晰如昨。

“和琴”(即汪荷琴)的家书
“和琴”与“光贵”
1月29日一早,杭州网记者跟随浙江大学校友总会团队,带着这封家书,来到了衢州开化。“和琴”曾住浙江淳安,后移居开化。
“和琴”本名叫汪荷琴,生于1922年7月。
“这封信是托学校老师代笔的。”汪荷琴说,她不识字。代笔的老师在汪荷琴口述过程中,使用了同音、近音的字。同样,信中提到他们的儿子“明生”,是他们的儿子郑明兴。
103岁的汪荷琴,身体还算硬朗,能自己做饭。70多岁的郑明兴说,前两年妈妈还时常住院,今年她的身体变好了,自己陪着她住在村里。
汪荷琴对于家中来了好几位“客人”,非常热情,招呼大家“吃糖,吃果子”。她思路清晰,说话清楚,带着乡音。
汪荷琴家中姊妹众多,她小时候是某家的童养媳,那户人家对她不好,于是她跑到了“光贵”的家附近。多年后,经中间人介绍,两个年轻人认识了。

汪荷琴(图左)与儿子郑明兴(图右)
她的丈夫郑光贵是个什么样的人?
“身高比我高点,他会打猎,”说到这个,老人的记忆“活”了起来,“打野猪、打兔子,打了带回来。”她又补充,“人也喜欢交朋友,跟人家合得来。”
在儿子郑明兴的记忆里,父亲是空白的。“我太小了,没有印象。”记忆的碎片来自母亲的只言片语:父亲常去河里打鱼,打猎背着猎枪出去就是一整天。
1951年3月,郑光贵做出了改变一家人命运的决定:参加中国人民志愿军。
“他自己去报名的,没跟我说。”汪荷琴记得丈夫报名后才告知她,“他说你放心,当兵三年就回来。”
全村有3个人参加了志愿军。离别的场景汪荷琴记得,“村里敲锣打鼓送走的。”
郑光贵临行前和妻子叮嘱了许多事。“叫我在家里等他,不要到别人家去。”汪荷琴说,他承诺三年就回来了,让她不要改嫁。
这句承诺成了她此后一生的坚守。
每月一封的战地家书
郑光贵参加志愿军后,书信成为连接这对夫妻的唯一纽带。
“他每个月都写信来,”汪荷琴说,“一个月一封,写了差不多两年。”她不识字,每次收到信都要找人念给自己听,回信也得托人代笔。
这些每月如期而至的信件,是她生命中明亮的时刻。

汪荷琴(图右)与儿子郑明兴(图左)
跨国的战地家书传递不易,但每月一封的规律,让这对年轻的夫妻安心,他们在信中常聊许多具体的家事。
郑光贵经常在信中让妻子放心。“他在信里说身体好,叫我放心,家里让我弄好。”汪荷琴回忆道。
“我本人生病用去粮400斤,又明生在去年生病也生了二(2)个月,病好后用去粮200斤,明生眼睛又(有)点差了,在天黑时就看不到。”
“本行政村的代耕组把我们代耕的(得)很好,就是缺少肥料不易解决。”
“家中的犁,铁耙一把,……,(得连)说是他的,请来一封信写明白,究竟是他的还是我家的,你总知道的。”
在1952年8月6日这一封信中,汪荷琴把自己与儿子的身体状况、家中耕地与用粮情况、农具的归属……都逐一告诉了丈夫。
当时只道是寻常。这些日常的、朴素的字句,构成了战争年代珍贵的家书。
中断的来信与漫长的坚守
每个月,汪荷琴都在期待中等待着那封来自远方的信。

汪荷琴家书信封
1952年8月6日,汪荷琴像往常一样,托老师给郑光贵7月10日的家书写了回信。这可能是他们之间的最后一封信。
中华英烈网显示的来自杭州市淳安县退役军人事务局的信息,浙江省杭州市淳安县的郑光桂,生于1930年9月,1952年10月牺牲于朝鲜。
“桂”与“贵”字的差异,在另一份资料中也有体现。汪荷琴收藏的1952年4月中国人民志愿军政治部为她颁发的《革命军人证明书》中写:“郑光桂同志係(系)1951年3月参加我军。”
在汪荷琴的记忆里,有三四个月都没等到回音,对于她来说,这太不正常了。
“一封信没到我手上。”汪荷琴的声音低了下去,“后面收不到信,我着急了,到公社去问。”
她没有问出真相。村干部们选择隐瞒这个消息,含糊地告诉她,郑光贵可能工作忙,没时间写信。“后来才说(牺牲了),”儿子郑明兴解释,“可能怕她承受不住吧。”
瞒是瞒不久的。汪荷琴还是知道了,大病一场,病得“门都开不开”。娘家人住得远,她身边只有年幼的儿子。
“我妈妈不跟我说父亲的事。”郑明兴说,自己很小的时候也问过,为什么人家家里都有爸爸,自己没有。“一说到,她就难过,流泪,不说什么。我后来就不问了。”
这个没有父亲的孩子在成长过程中逐渐学会不问。有些问题,答案太沉重;有些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生活的艰辛却是真切的。汪荷琴独自养育儿子。“她是很能干的人,家里都是她种田干活。”郑明兴说,母亲得过大病,严重到“差点死掉了,抢救回来的”。
直到郑明兴长到10多岁,能帮得上忙了,家里的情况才慢慢变好。

汪荷琴曾经住过与图中类似的房子,后已翻修
儿子郑明兴长大成家后,汪荷琴有了两个孙子,然后是重孙子、重孙女。如今这个家里,四世同堂。
郑明兴的大儿子长大后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去当兵。这决定仿佛一种遥远的回响。“他知道爷爷是烈士,从小就知道。”
郑明兴说,大儿子在部队待了许多年,后来在西北工作、生活,娶了个同样当过兵的姑娘。小儿子没有当兵,“留一个在家里”。这个选择背后,是这个家庭对团聚的朴素珍惜。
汪荷琴对大孙子当兵的选择十分支持,“今年他们要回来过年呢!”汪荷琴十分期待。
对于汪荷琴而言,丈夫的“荣誉”是烈士称号,而她的“荣誉”,是用一生守护一个家的坚韧。
汪荷琴一直没有改嫁。郑明兴说:“(我父亲说)马上回来,叫她安心等,不要去别人家里,就这个意思。”这一等,就是一辈子。
“请寄全身照片一张”
在汪荷琴的信中,有一行字,单独在左侧竖着写,十分显眼:“请寄全身照片一张”。

汪荷琴家书
“可能写过吧,记不清了。”汪荷琴反应很平静。对已经103岁的她来说,许多细节都随着时间模糊了。
郑光贵没有留下任何照片。当时条件差,照片本来就少,仅有的也“时间长了就黄掉了”。
郑光贵留给家里唯一的纪念是官方发的证明书——1952年发的《革命军人证明书》,和1983年发的《革命烈士证明书》。汪荷琴一直保存着,尽管她看不懂上面的字。
从“军人”到“烈士”,这两张泛黄的纸,被放进了相框里,挂在家中正厅的墙上,十分显眼。
在这个相框下,是家人们的照片,“这张是我奶奶年轻时候的,”汪荷琴的孙子郑升奎指着一张黑白照介绍,“50多岁。”还有一张百岁照。照片上的汪荷琴穿着紫红色的衬衫,抱着重孙,一脸笑容。

汪荷琴与自己的照片
唯独没有郑光贵的照片。那个喜欢打猎、每月写信、承诺三年就回来的年轻人,连一张可供缅怀的影像都未留下。
一封信的跨国旅程
这封信件的归途异常曲折。2018年,韩国国立公州大学副教授金相圭开始整理一些学术资料,后来的几年中,他陆续发现了一些中国人民志愿军往来信件的扫描件。他将家书整理了出来,其中那张深粉红色的信纸格外显眼。
“第一次看到它时,我想到的是我的外婆。”金相圭告诉杭州网记者,他的外公同样牺牲在那场战争中,“无论哪国人,思念家人的情感都是一样深切的。”
他决心为信件寻找主人,“这是一种使命感。我真希望这些志愿军的家书成为韩中两国友谊的桥梁。”
这位曾在浙江大学留学的韩国教授,对杭州有着特殊感情。金相圭也是韩国浙江大学校友会副会长,于是他通过浙江大学校友总会的网络寻求帮助,希望能找到这封信的收件人。
这条信息很快在浙大校友中传递开来。“一位韩国学者如此认真,我们更有责任传递下去。”浙江大学校友总会副会长张美凤表示。通过当地退役军人事务局和热心人士的接力寻找,收信人最终被确定,“和琴”依然健在,已103岁高龄。

韩国国立公州大学副教授、韩国浙江大学校友会副会长金相圭
金相圭得知后非常激动,很想来看看汪荷琴,“我想给她一个拥抱。”这次他未能亲临现场,通过杭州网录制了一小段视频。
“汪奶奶,您好,我是来自韩国的金相圭。我本来打算亲眼(自)拜访您,亲手把这封信还给您,但是这次没法见您,对不起。您还健在,我很开心。您,辛苦了。”
浙江大学校友总会受金相圭的委托,将这封信交到了汪荷琴的手中。浙江大学校友总会的工作人员表示:“我们只是做了应该做的桥梁工作。真正动人的是这些信件背后的故事,是像汪奶奶这样普通人的坚韧人生。”
汪荷琴看到了,反复说着:“谢谢,谢谢。”
正如电影《寻梦环游记》中,白发苍苍的老人“可可”依然记着她的父亲“埃克托”,“死亡并不是终点,遗忘才是。”
汪荷琴自己用一生的时间,抵抗着这种终极的遗忘。也许,这封信的传递,能让更多人们记住“光贵”。
所有的等待都有了归宿,所有的时光都沉淀为平静
当这封信最终递到汪荷琴手中时,她不识字,只能用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摩挲纸面。
对于这封走了73年才“回家”的信,汪荷琴的反应平静得令人意外。没有激动落泪,没有长篇感慨,“写了什么记不清楚了,70多年了。”

汪荷琴与儿子、孙子拿到家书
73年的岁月在她脸上刻下深深沟壑,也磨平了许多记忆的棱角。记者问她知道这封信的内容后,有什么感受。
“时间长了,没想法了,我都100多岁了。”
这封信对汪荷琴而言,不是一把打开记忆洪闸的钥匙,而更像一个来自遥远过去的、模糊的旧物。这种平静的“淡忘”,恰恰是时间治愈力量的真实体现。
“三年就回来”,郑光贵的承诺落空了。但他不知道的是,那个在家等待的妻子,用远超三年的时间,守住了这份承诺。
一封信走了73年,终于回到了它的起点。时间长到足以让剧烈伤痛平复,让具体记忆模糊,但那份等待本身却成为了生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这封信的背后,是一位普通中国女性在历史洪流中的漫长人生轨迹。她经历了战争带来的分离,独自抚养孩子,坚守一生,最终在时间中找到了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