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杭州文汇学校的音乐教室里,坐着四位特殊的学生。他们都戴着助听器或装了人工耳蜗。而他们的手上,却握着一把二胡。
当音符从琴弦上流淌出来时,我们才意识到,他们不是参观者,而是演奏者。

这是一节每周固定的二胡课,老师来自浙江音乐学院。就在一周前的元旦晚会,他们共同完成了一件看似不可能的事:登台演奏二胡曲《虫儿飞》。三分钟,曲子结束,台下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虽然只有短短的三分钟,但比演出结果更值得关注的,是这条抵达舞台的路径本身。
“最初,我是有担心的。”文汇学校教学处主任黄开华坦言。一个多月前,当浙江音乐学院国乐系教师孔艳艳找到文汇学校介绍这个公益项目时,他有些意外:在固有思维中,高度依赖听觉辨音的音乐,对听障学生而言近乎是“不可能的任务”。学校里常规选修课没有给听障学生开的音乐课,乐器课更是第一次。
担忧不无道理。教学时,老师若只朝向一个孩子讲解,旁边的学生就看不到口型。一句话,常常需要重复多遍。更大的挑战在于,如何将音乐教给“听不清”的孩子。为此,孔艳艳和她的学生梅景、朱一笛、张日芊,设计了一套“可视化教学”方案。
出乎意料的是,高中段有十名听障学生报了名。通过简单的乐感测试,孔艳艳遴选了四位。“首先得有兴趣,没兴趣学不下去。”孔艳艳说。
这颗种子在她心里很早就埋下了。上海音乐学院读研时,孔艳艳在一场自己的音乐会上,看到一个戴助听器的小女孩,在父母陪伴下全程看完了演出。“原来音乐也可以被‘看见’。那时我就想,将来有机会,能不能也给这些孩子一些音乐上的分享。”
杭州文汇学校是一所特殊教育学校,在校的150余名中重度听障学生,因学校从未开设音乐课,音乐梦想只能藏于心底。作为浙江音乐学院国乐系二胡教师、金钟奖得主,孔艳艳老师发起的“无声胜有声”公益二胡教学课题已酝酿一年有余。由于公益活动入校须经教育局审批,经过多方努力,该项目于今年11月正式落地文汇学校。
每周三的课程,下午三点半到四点半,雷打不动。
在这里,普通学生靠听音高、模仿节奏的方法完全行不通。孔艳艳和助教们必须将音乐知识全部“翻译”过来。

他们在二胡的琴杆上贴彩色胶带,标出每个音的位置。16岁的学生李志阳觉得这个方法很管用,“哪个音高对应哪个位置,清清楚楚。”课堂上,老师用点头、跺脚、挥手的方式,把节奏变成能看清的动作。为了教一个节拍,梅景要和同学要花大半天时间剪辑视频,在谱子和示范画面里加上闪烁的箭头,指明哪一拍该拉哪个音。

“他们的观察力比一般人强。”梅景发现。有一次课上,他正给中间两个学生讲解,边上的李志阳已经通过他的动作,把刚才讲的内容拉了出来。“他是这节课第一个‘交作业’的。”梅景说。

这份专注,超出了老师的预料。记者看到,下课时间到了,四个孩子都不走,围着老师继续问问题,一直问到快五点食堂开饭。梅景那天下午两点就到校了——从浙江音乐学院到文汇学校,地铁往返需近四小时。他提早到,是想多看孩子们上其他课的状态,多了解他们一点。
20岁的职高学生汤泽涛,是四个学生里年纪最大的。他喜欢音乐,喜欢邓紫棋,还想以后能用二胡拉《桃花诺》。刚开始接触这门乐器的时候,被问及感受,他连说几遍,旁人仍听不清。他掏出手机,打下三个字:不理想。
他主要担心自己手指不灵活,拉不准音。老师鼓励他:多练习。
练了一个月,再到学校礼堂排练时,他已经能把整首曲子顺下来了。再问同一个问题,他这次说得清楚了些:“稍微好一点点。”说完,自己先笑了。
临近演出,预科班班主任顾懿忙着帮孩子们准备演出服。她问孩子们想要什么样的,孩子们说,要漂亮、好看的。有个女生还悄悄说,想要裙子。
顾懿是听障部高中段的段长,也是这四个孩子的后勤老师。她跑前跑后,最后选了那套白色底带金色图案的衣服。“这是他们人生的第一套演出服。”她说。因为要和一起上台演奏的三位音乐学院学生区分开,款式选了不一样的,孩子们拿到后很开心。

元旦那天上台前,孩子们有点紧张。李志阳说:“一开始紧张,后来想到能把才艺展示给大家,心里就轻松了点。”他为自己感到自豪。演出结束,掌声响起的那一刻,他说:“觉得很感动。”
演出成功了,但这门课并没有结束。
黄开华主任表示,这个公益课项目,下学期有计划会变成学校的常规选修课,“我相信肯定会有更多学生过来学。”

杭州文汇学校是一所以融合教育为特色的学校,涵盖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和职高,也有部分听障学生。学校自1931年建校,已有九十余年历史。随着社会发展,听障学生人数从高峰时的近500人减至约150人,学校也借此契机深化融合教育。校内原本就有合唱团、舞蹈、烘焙、电视台小主持等十几门融合选修课,二胡课或将成为其中之一。
这堂特殊的二胡课,看上去是老师教学生音乐,但仔细想想,它也许在说别的事:当孩子用耳朵听世界不太清楚的时候,我们可以试试,帮他们用眼睛“看见”声音,用手“记住”节奏。
教育有时候不是把一种方法用在所有人身上,而是为不同的人,找到不同的路。这条路,文汇学校的老师和浙江音乐学院的学生们,一起摸着石头,走通了一小段。
路的前面,还有更多可能。就像演出结束后孔艳艳说的:
“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