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炊烟升起,古镇还剩下什么?
近日,一则关于大庸古镇亏损的报道,引发了社会各界的广泛关注。该古城耗资24亿建设,如今因为盈利不佳,计划进行全面整改。曾经被寄予厚望的古镇,如今却面临着门可罗雀的尴尬局面。这并非孤例,当前全国2800余座古城镇中,近半数已沦为“空城”。短短十年,从“古镇热”席卷全国到集体遇冷,曾经承载“诗与远方”的古镇经济为何深陷困局?其根源不仅在于经济账的失算,更在于对人的需求、文化的温度与生活本真的忽视。
最核心的失误,在于许多古城镇项目在启动之初便缺失了严谨的可行性与必要性分析,只一味沉迷于“古镇热”造就的泡沫狂欢,却始终未能正视“我们是否真的需要如此多古城镇”这一根本命题。大庸古城的悲剧便是典型:该项目从立项到开工仅用了三个月,决策过程充斥着盲目乐观,却缺少对市场需求的冷静判断和科学论证。24亿巨资的沉没,不仅是一个项目的失败,更是对宝贵公共资源的巨大浪费。放眼全国,县级行政区平均拥有近两座古镇的现状,早已超出了游客的真实需求,供求的严重失衡是导致大量“空城”的关键原因。
泛滥的数量之外,文化同质化也正吞噬着古镇的灵魂。踏入许多新建的仿古街区,扑面而来的往往是千篇一律的景象:相似的青砖灰瓦、悬挂的大红灯笼、雷同的小吃摊位、模式化的“汉服体验”。当独特的文化符号被简化为可复制的装饰元素,当地方历史被剥离为导游口中空洞的背景板,古镇便失去了其最珍贵的精神内核。这种千镇一面的景象,本质上是对地域文化多样性的忽视,让游客在视觉与精神上深陷审美疲劳的漩涡。
比同质化更深层的伤害,是过度商业化对古镇生活肌理的侵蚀。为了追求短期经济效益,许多古镇在开发过程中并未保留当地原有的人文生态。资本涌入后,那些曾在河边浣衣的阿婆、在巷口吆喝的老伯,连同他们承载的生活记忆与邻里温情,一同被批量生产的纪念品、喧闹的连锁店所取代。古镇不再是承载文化与记忆的社区,而沦为纯粹的消费场所,失去了那份最能打动人心的烟火气与人情味。
当“古镇热”褪去它华丽的外袍,古镇的出路何在?乌镇的成功范例,恰恰印证了业内早已形成的共识:“古”字要求其必须拥有真实、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作为根基,“镇”字则意味着它需要保留一定规模的原住民生活生态,维系那份不可或缺的生活风貌。乌镇的脱颖而出,正是因为它恰好同时满足了这两项关键门槛,并投入巨大精力进行修复与活化。
首先,乌镇的“古”绝非凭空堆砌,背后暗藏着隐形的门槛:只有那些本身拥有丰富文化积淀和真实历史遗存的地方,才具备建设古镇的潜力。选址的先天条件决定了古镇能否承载真实的记忆,而非仅仅成为一具华丽的仿古躯壳。乌镇深厚的文化积淀和一砖一瓦的历史遗存是难以复制的先天禀赋。开发者没有热衷于新建仿古建筑群,而是怀着敬畏之心,对真实的历史肌理进行科学修复和有机更新。这里的“古”是真实的时空载体,是古镇灵魂得以安放的前提。
乌镇对“活态文化”的尊重与投入是其成功的另一核心。在满足“镇”之门槛的前提下,开发者将当地居民及其生活视为文化灵魂的重要组成部分。当地原住民的日常物件被重新赋予生命力,成为体验的载体而非橱窗里的展品;戏剧节期间,先锋话剧在老宅中上演,传统空间因现代艺术的注入而焕发新生;更可贵的是,它努力维系着部分原住民的生活场景,让溪边的晾衣绳、清晨的炊烟成为最动人的风景。乌镇懂得珍视“活的文化”,也正是这种对“居民生态”的刻意保留与活化投入,使其成功避免了沦为纯粹商业体的命运。
古镇的真正价值不在于青砖黛瓦的外壳,而在于它所承载的文化记忆与生活气息。只有当游客能触摸到真实的历史脉动,感受到鲜活的生活气息,古镇才能真正“活”在当下。而我们寻找的“诗与远方”,其实就是那份有温度、有厚度的人间烟火。